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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杯酒凌云

    翌日大早。

    顾家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骡车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顾辞穿着堂姐顾蓉新缝的细棉长衫,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抬腿跨上车辕。

    薛明阳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个比顾辞大出两圈的黄花梨木考箱,呼哧呼哧地往车上爬。

    两人坐稳后,骡车晃晃悠悠地朝着清河县城走去。

    薛明阳靠在车厢内,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

    “你这会还背什么?”

    薛明阳嘿嘿一笑。

    “辞弟你这就不懂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顾辞没有再理他,由着他一路嘀咕。

    骡车在鹿鸣书院门口停下。

    书院大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平日里宽敞的街道今天格外拥挤,送考的家属和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陈良背着个青布书袋,正站在石狮子旁边急得直搓手。

    他一转头看见顾辞和薛明阳,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来。

    “顾师弟,薛兄,你们可算来了。”

    陈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纸。

    “我娘前几日去城隍庙求的符,非让我烧成灰和水吞下去。”

    “我半夜拉了三回肚子,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顾辞看了一眼那张符纸,语气平静。

    “去旁边包子铺买碗热豆浆喝了,暖暖胃。”

    “考场上不许如厕,你若是再拉,这趟府试就白去了。”

    陈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包子铺跑。

    薛明阳看着他的背影,啧啧摇头。

    “这还没进考场呢,自己先把自己折腾废了。”

    顾辞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讲堂门口的台阶上。

    赵文翰穿着一身青色学子服,手里捧着一卷《礼记》,正站在台阶最上方默读。

    他眼底的青黑比几天前更重了,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他隔绝在外,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书页。

    顾辞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辰时正刻的钟声在书院内敲响。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学子们自发地在院子里排成四列。

    周秉文从后堂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暗纹儒服。

    手里也没有拿那把让人胆寒的戒尺。

    周秉文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八名得意门生,以及同来汇合的全县三十余名外院学子。

    “都把腰板给我挺直。”

    “该教的,老夫都已经教了。”

    “该背的,你们这几天也背得差不多了。”

    周秉文走下台阶,来到前排的一名学子面前,伸手帮他把翻卷的衣领理平。

    “进了贡院,莫要慌。”

    “拿到卷子先看题,看明白了再落笔。”

    “号舍里热,记得穿薄衫。”

    “水要煮沸了再喝,吃食若是馊了宁可饿着也不许碰。”

    他就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老父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最琐碎的细节。

    薛明阳站在顾辞身后,吸了吸鼻子。

    “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他是不是背着咱们偷偷吃糖了?”

    顾辞转头瞥了他一眼。

    没等他开口,长街尽头忽而传来一阵清脆的鸣锣声。

    “当,当。”

    铜锣声不急不缓,透着官府特有的威严。

    书院门口的学子与送考家属纷纷转过头。

    人群不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

    柳半山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走在队伍最前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八名腰跨雁翎刀的县衙捕快。

    捕快们两两一组,用粗木杠抬着两口半人高的粗瓷水缸,缸口蒙着大红绸布。

    队伍正中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宋清远迈步走下脚踏。

    这等隆重的排场,平日里只有大人物下县时才能看到。

    学子们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秉文迎上前去,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长揖。

    “县尊大人拨冗亲临,鹿鸣书院上下,不胜惶恐。”

    宋清远伸手虚扶了一把,唇角带着温和笑意。

    “山长莫要多礼。”

    “本县的学子今日出征府试,本官身为清河父母,理当来送一送。”

    他转过身,冲着柳半山抬了抬下巴。

    柳半山会意,挥手招来几个衙役,在书院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两排长条木桌。

    几十只干净的粗瓷大海碗,在桌上一字排开。

    红绸揭开,泥封拍碎。

    一股浓郁醇厚的米酒香气,顺着晨风飘进书院的大门。

    衙役们拎起木提溜,将澄澈清亮的米酒挨个倒满。

    酒液在碗中泛着微黄的色泽,酒香醇厚,一点也不刺鼻。

    宋清远走到长桌前,亲手端起一碗酒。

    “本官在清河县做了六年父母官,今日,是最高兴的一天。”

    “你们应当知道,南阳府下辖八县。”

    “咱们清河向来被人说是种地的小县,文风不显,功名难出。”

    “往年去府城参考,走在街上,连客栈的小二都要低看一眼。”

    宋清远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加重。

    “但今年不同。”

    “你们之中,有人算学精湛,无须拨弄算盘便能满分交卷。”

    “有人策论扎实,懂得经世致用之道。”

    “更有人落笔生花,登高作赋,一文镇住那不可一世的江陵才子!”

    宋清远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顾辞身上。

    那目光里没了官场的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欣慰。

    薛明阳站在后方,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顾辞的胳膊。

    “辞弟,县令大人看你这眼神,怎么跟看亲儿子似的。”

    顾辞面无表情,抬起脚尖,踩在薛明阳脚背上。

    “哎呦喂……”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就有些圆润的五官皱成一团,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我错了,我错了,辞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