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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严师巡场

    翌日大早,天还黑着。

    吉祥客栈二楼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抓着顾辞昨晚给他的那摞重点笔记,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对,这句断句到底是断在哪儿来着?”

    袁少游紧跟在后面,头发都没束利索。

    “薛兄,你别念了,你越念我越慌。”

    赵文翰早就收拾妥当。

    他抱着书箱立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活宝。

    “准备好了么?”

    薛明阳苦着脸,凑过去扒拉赵文翰的袖子。

    “赵兄,马上就要上刑场了,你就不能给点鼓励?”

    赵文翰想了想,认真开口。

    “我要拿第一。”

    薛明阳差点一脚踩空。

    得,这就是赵兄给的鼓励。

    江行简从隔壁房间出来,衣衫整洁,神色从容。

    “薛兄、袁兄,昨夜休息得如何?”

    袁少游满脸悲壮。

    “头很痛。大约只睡了一炷香,梦里全是在抄《春秋》。”

    顾辞是最后从房间里出来的。

    他穿着嵩阳青衿,看不出丝毫紧张。

    “走吧,再晚赶不上热汤了。”

    众人下楼。

    祥嫂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七碗热腾腾的胡辣汤齐齐排在长桌上,旁边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几位公子今日考试,可得吃饱了再去。”

    薛明阳端起碗灌了两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连连哈气。

    “祥嫂,今天这汤比平时烫啊!”

    祥嫂笑眯眯地把烧饼往他面前推推。

    “考试日子特意多熬了一会儿,热乎着才顶事。保准公子们旗开得胜!”

    赵文翰吃得快,三口喝完汤,掰了半个烧饼塞进嘴里。

    “别磨蹭了,卯时入场。”

    “去晚了要挨先生板子的。”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三人也匆匆吃完,跟着众人出了客栈。

    街上风很冷,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路边支着摊子的老汉掀开热锅的木盖。

    蒙蒙的水汽往上飘。

    推着菜车的农夫不断吆喝,轱辘发出沉闷的响声。

    市井间的烟火味很浓,没人在意这几个赶路的读书人。

    顾辞几人顺着铜驼大街,一路走到太室峰下的嵩阳书院。

    浩然堂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第四十三届的近四百名学子全到了,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班的人头攒动。

    气氛和平日里完全不同。

    没人大声说话,都在低头整理考篮。

    周子安提着笔墨走过来,脸色发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顾师弟,都在呢。”

    “我刚听天字堂的人说,这次的题是谢先生和方先生,还有经史馆的三位老夫子一起出的。”

    “截搭连考,极为刁钻。”

    徐元朗在一旁跟着点头,指了指最前面的甲班方阵。

    “我刚才瞧见王玄机了。”

    “人家连考篮都不提,空着手站那儿,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薛明阳撇撇嘴。

    “那是妖怪,咱们凡人比不了。”

    正说着,浩然堂的大门开了。

    几个书院助教拿着名册走出来。

    “按班级次序,排队搜检入场!”

    “查出夹带片纸,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四百号人依次排队,浩浩荡荡进了考场。

    顾辞的号舍在乙区第七号,位置靠窗。

    他把笔墨摆好,倒了点清水在砚台里,开始磨墨。

    斜对面隔着一条过道,就是甲班的考区。

    王玄机坐在甲区第一号。

    他两手撑在下巴上,正盯着桌角发呆。

    顾辞看过去的时候,王玄机刚好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王玄机微微颔首。

    顾辞也点头回应,唇角带笑。

    助教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过来,按顺序发下。

    考场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顾辞拿起试卷扫了一眼。

    第一题,截搭题。

    上半句取自《论语》,君子之德风。

    下半句取自《孟子》,顺天者存。

    两句毫不相干的话,中间生生掐断,要求串联破题。

    第二题更偏。

    道不远人,搭了一句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

    这题要是没有十年以上的经义功底,连题目的逻辑都理不顺。

    顾辞还没动笔,后排已经传出好几声倒抽冷气的动静。

    后头的戊己庚三个班区域,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有学子拿着笔愁眉苦脸。

    薛明阳盯着试卷,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大伙都在抓耳挠腮的时候,考场最前方传出翻页的声响。

    众人抬眼望去。

    王玄机已经答完了第一页。

    他落笔极快,手腕悬在空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那些刁钻古怪的截搭题,在他面前似乎根本不存在阻碍。

    甲班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字堂的几个老生互相对视,眼底满是轻松。

    只要王师弟在,甲班的经义场就不会输。

    方崇岳背着手,从讲案后头走下来开始巡场。

    他先走到王玄机身边看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随后他沿着过道往下走,看着两边愁眉苦脸的学子,暗暗摇头。

    脚步停在顾辞的号舍旁。

    顾辞已经在写第二题了。

    纸上的瘦金体锋芒毕露,十分惹眼。

    方崇岳扫了一眼第一题的破题。

    顾辞没有走常规的君子德政顺应天意这种老路子。

    他从教化本身切入。

    “德风教化,本就是顺天应人。”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经文揉得严丝合缝。

    方崇岳承认自己和谢临风不太对付,但是顾辞的天赋确实让他震惊了一次又一次。

    他板着脸往下走。

    几步之后,他路过赵文翰身边。

    赵文翰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全是规整的馆阁体。

    破题引用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搭配详细的注解。

    字字有出处,句句有依据。

    方崇岳挑起眉头。

    上次联考他只知道这少年策论好,没想到经义底子也这么厚。

    他背着手继续往前,又在江行简的号舍前慢了下来。

    这少年的思路更是卓绝。

    没有选择朱子集注,而是节选了《国语》里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把君子之德解释为顺着百姓的心思吹风。

    思路开阔,旁征博引。

    方崇岳看着乙班的几个人才,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