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天还黑着。
吉祥客栈二楼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抓着顾辞昨晚给他的那摞重点笔记,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对,这句断句到底是断在哪儿来着?”
袁少游紧跟在后面,头发都没束利索。
“薛兄,你别念了,你越念我越慌。”
赵文翰早就收拾妥当。
他抱着书箱立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活宝。
“准备好了么?”
薛明阳苦着脸,凑过去扒拉赵文翰的袖子。
“赵兄,马上就要上刑场了,你就不能给点鼓励?”
赵文翰想了想,认真开口。
“我要拿第一。”
薛明阳差点一脚踩空。
得,这就是赵兄给的鼓励。
江行简从隔壁房间出来,衣衫整洁,神色从容。
“薛兄、袁兄,昨夜休息得如何?”
袁少游满脸悲壮。
“头很痛。大约只睡了一炷香,梦里全是在抄《春秋》。”
顾辞是最后从房间里出来的。
他穿着嵩阳青衿,看不出丝毫紧张。
“走吧,再晚赶不上热汤了。”
众人下楼。
祥嫂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七碗热腾腾的胡辣汤齐齐排在长桌上,旁边是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几位公子今日考试,可得吃饱了再去。”
薛明阳端起碗灌了两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连连哈气。
“祥嫂,今天这汤比平时烫啊!”
祥嫂笑眯眯地把烧饼往他面前推推。
“考试日子特意多熬了一会儿,热乎着才顶事。保准公子们旗开得胜!”
赵文翰吃得快,三口喝完汤,掰了半个烧饼塞进嘴里。
“别磨蹭了,卯时入场。”
“去晚了要挨先生板子的。”
陈良、罗承志、孙秉礼三人也匆匆吃完,跟着众人出了客栈。
街上风很冷,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路边支着摊子的老汉掀开热锅的木盖。
蒙蒙的水汽往上飘。
推着菜车的农夫不断吆喝,轱辘发出沉闷的响声。
市井间的烟火味很浓,没人在意这几个赶路的读书人。
顾辞几人顺着铜驼大街,一路走到太室峰下的嵩阳书院。
浩然堂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第四十三届的近四百名学子全到了,甲乙丙丁戊己庚七个班的人头攒动。
气氛和平日里完全不同。
没人大声说话,都在低头整理考篮。
周子安提着笔墨走过来,脸色发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顾师弟,都在呢。”
“我刚听天字堂的人说,这次的题是谢先生和方先生,还有经史馆的三位老夫子一起出的。”
“截搭连考,极为刁钻。”
徐元朗在一旁跟着点头,指了指最前面的甲班方阵。
“我刚才瞧见王玄机了。”
“人家连考篮都不提,空着手站那儿,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薛明阳撇撇嘴。
“那是妖怪,咱们凡人比不了。”
正说着,浩然堂的大门开了。
几个书院助教拿着名册走出来。
“按班级次序,排队搜检入场!”
“查出夹带片纸,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四百号人依次排队,浩浩荡荡进了考场。
顾辞的号舍在乙区第七号,位置靠窗。
他把笔墨摆好,倒了点清水在砚台里,开始磨墨。
斜对面隔着一条过道,就是甲班的考区。
王玄机坐在甲区第一号。
他两手撑在下巴上,正盯着桌角发呆。
顾辞看过去的时候,王玄机刚好转过头。
两人视线对上,王玄机微微颔首。
顾辞也点头回应,唇角带笑。
助教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过来,按顺序发下。
考场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顾辞拿起试卷扫了一眼。
第一题,截搭题。
上半句取自《论语》,君子之德风。
下半句取自《孟子》,顺天者存。
两句毫不相干的话,中间生生掐断,要求串联破题。
第二题更偏。
道不远人,搭了一句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
这题要是没有十年以上的经义功底,连题目的逻辑都理不顺。
顾辞还没动笔,后排已经传出好几声倒抽冷气的动静。
后头的戊己庚三个班区域,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有学子拿着笔愁眉苦脸。
薛明阳盯着试卷,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就在大伙都在抓耳挠腮的时候,考场最前方传出翻页的声响。
众人抬眼望去。
王玄机已经答完了第一页。
他落笔极快,手腕悬在空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那些刁钻古怪的截搭题,在他面前似乎根本不存在阻碍。
甲班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字堂的几个老生互相对视,眼底满是轻松。
只要王师弟在,甲班的经义场就不会输。
方崇岳背着手,从讲案后头走下来开始巡场。
他先走到王玄机身边看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随后他沿着过道往下走,看着两边愁眉苦脸的学子,暗暗摇头。
脚步停在顾辞的号舍旁。
顾辞已经在写第二题了。
纸上的瘦金体锋芒毕露,十分惹眼。
方崇岳扫了一眼第一题的破题。
顾辞没有走常规的君子德政顺应天意这种老路子。
他从教化本身切入。
“德风教化,本就是顺天应人。”
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两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经文揉得严丝合缝。
方崇岳承认自己和谢临风不太对付,但是顾辞的天赋确实让他震惊了一次又一次。
他板着脸往下走。
几步之后,他路过赵文翰身边。
赵文翰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全是规整的馆阁体。
破题引用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搭配详细的注解。
字字有出处,句句有依据。
方崇岳挑起眉头。
上次联考他只知道这少年策论好,没想到经义底子也这么厚。
他背着手继续往前,又在江行简的号舍前慢了下来。
这少年的思路更是卓绝。
没有选择朱子集注,而是节选了《国语》里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把君子之德解释为顺着百姓的心思吹风。
思路开阔,旁征博引。
方崇岳看着乙班的几个人才,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