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风从考场另一头溜达过来,看见方崇岳在乙班这块走不动道,便凑了上去。
“老方。”
“我们乙班的这几个学生,还凑合吧?”
方崇岳轻哼一声,不太想搭理他。
“就那样吧。”
“底子扎实了点,还得练。”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的欣赏却没有掩饰。
考场里的学子们渐渐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甲班的人发现自家先生在乙班考区驻足很久,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这一看,不少人都愣住了。
顾辞神色轻松,时不时蘸一下墨,写得十分顺畅。
赵文翰低着头,落笔稳重。
江行简目若流星,行云流水。
这三个人的状态,和周围那些满头大汗的学子截然不同。
甚至比甲班那几个拔尖的老生还要从容。
半个时辰过去。
王玄机搁下毛笔。
他把试卷理齐,平放在桌角,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辞也放下了笔。
两人隔着过道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紧接着,江行简写完最后一个字。
赵文翰是最后一个停笔的。
他没有急着放下,而是从第一行开始逐字往后看,每一个引用的典故,每一处破题的字眼,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疏漏,才把笔架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打进来,落在浩然堂里。
四个天才少年,分坐在考场的不同方位。
一个下笔如飞。
一个直指本心。
一个思路开阔。
一个稳如泰山。
周围的几百名学子看着这四道身影,连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甲班老生们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乙班的周子安看到这一幕,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死磕自己的卷子。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
这经义考场上的四道身影,成了四十三届七个班里,最耀眼的存在。
策论、算学两场考完,已是午后。
薛明阳从号舍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一屁股坐在浩然堂外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天,眼神空洞。
“完了。”
“策论那道题我审了三遍才敢动笔,算学倒是写得飞快,但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袁少游也晃悠过来,往他旁边一坐。
“我更惨。”
“策论第二道,我写到一半发现跑题了,涂掉重来,差点没写完。手腕都要断了。”
赵文翰抱着考篮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薛明阳抬头看他。
“赵兄,你那策论写得怎么样?”
赵文翰把考篮放在石阶上,语气平淡。
“还行。”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每次问他,都是还行。
上次联考他也说还行,结果策论拿了乙班第二。
江行简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
袁少游凑过去。
“江兄,策论考得如何?”
江行简想想,温声作答。
“第一题从常平仓储入手,第二题从边防军屯切入。”
赵文翰听完,眼睛一亮。
“军屯?你是引的前朝卫所制度?”
江行简点头。
“嗯。不过我没有照搬卫所旧制,而是结合了当下的府兵与募兵之争,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赵文翰沉默了两秒。
“好角度。”
薛明阳一脸麻木地看着这两个人,捂住耳朵。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讨论这些?”
“我策论写的是吃饭,现在听你们一说,感觉自己写了篇小学生作文。”
顾辞从号舍方向慢慢走过来。
薛明阳精神一振,赶紧迎上去。
“辞弟!你写的是什么?”
顾辞在他旁边站定。
“第一题写的安民,第二题写的广设义仓。”
薛明阳听完,砸吧砸吧了嘴。
不问了。
问了也是自找没趣。
袁少游小声嘀咕。
“广设义仓……这四个字我在考场上连想都没想过。”
几人正说着,周子安从人群里挤过来。
“顾师弟,你们都出来了?”
“嗯。”
周子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刚才路过天字堂外面,听见甲班几个老生在议论。”
薛明阳来劲了:“说什么?”
“他们说这次的策论和算学,甲班好几个人都没答完。”
薛明阳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真的假的?”
周子安重重点头。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
“甲班有个叫钱子昂的,心态不好,策论第二题直接交了白卷。”
袁少游搓了搓手,嘿嘿直乐。
“那岂不是说……咱们这次有戏?”
“别急着高兴。”
赵文翰打断他。
“王玄机在,甲班的上限就不会低。咱们自己也有短板,乙班老生的算学一直都是弱项。”
周子安苦笑。
“赵师弟说得对。我那算学,大约也就答了六七成。”
“剩下的全靠蒙。”
徐元朗也凑了过来。
“别猜了。三天后出成绩,到时候自然见分晓。猜来猜去的,把自己猜焦虑了,何苦。”
顾辞安慰众人。
“元朗师兄说得在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想也白想。”
“走吧,一起去吃饭。”
……
接下来的三天,是整个嵩阳书院最煎熬的三天。
吉祥客栈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
赵文翰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但翻书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心里也不踏实。
江行简倒是淡定,偶尔在院子里踱步。
薛明阳和袁少游是最坐不住的两个。
第一天,薛明阳把算学的答案默写了一遍,对着顾辞之前教的公式验算了三次,确认无误后长出一口气。
第二天,他又开始焦虑,总觉得策论的第二道题写的很差。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已经躺在床上开始胡说八道了。
“袁兄,你说万一咱们乙班又是第二,谢先生会不会罚我们抄《春秋》十遍?”
袁少游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别说了。我昨晚做梦自己策论写成了一首打油诗,谢先生追着我绕银杏坪跑了十七圈。”
“我现在腿还酸呢。”
“咳咳………”
赵文翰推开门,黑着脸站在门口。
“都给我起来。今天下午张榜。”
薛明阳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么快?!”
“刚才书院的助教来客栈通知的。未时三刻,就在浩然堂前。”
袁少游也坐直了身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下床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顾辞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一楼大堂里喝祥嫂端来的胡辣汤。
他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薛明阳跑下楼梯,看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脸幽怨。
“辞弟,你就不能紧张一下吗?哪怕装一下也行啊。”
顾辞放下碗。
“紧张有用吗。”
薛明阳噎住。
确实没用。
但就是控制不住。
江行简从后院走过来,衣袍上沾着几片槐树叶子。
“都准备好了?”
赵文翰点头。
“走。”
八个人出了客栈,沿着铜驼大街前往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