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矿三个字一出口,会议室炸了锅。
后排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直接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前看,想知道炜杰手里拿的是什么。前排两个银行行长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人的脸色明显不好看。
郑东海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炜杰看见了。
"炜总,"郑东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份报告,来源可靠吗?"
"省地质局的公章在上面。"炜杰把复印件翻到正面,朝向台下,"郑总觉得,这公章是伪造的?"
台下嗡的一声,议论声更大了。
郑东海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争取时间。杯子放下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各位,"郑东海转向台下,语气从容,"炜总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开发区项目从立项到今天,所有的审批文件都是合法合规的。至于三号地块的地质情况,我们会组织专家重新勘探。如果确实存在矿产资源,项目规划会相应调整。"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还摆出了一副开诚布公的姿态。
但炜杰没打算让他蒙混过关。
"郑总,"炜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份报告你之前看过没有?"
郑东海的眼角抽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看过,那就是明知有矿却故意隐瞒;说没看过,那就是工作失职,这么大一个项目连地质报告都不审。
"炜总,"郑东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天来,是提建议的,还是来捣乱的?"
"我来要个说法。"炜杰举起手里的报告,"各位,这份报告是省地质局去年十一月出具的,比开发区项目立项还早两个月。郑总手里不可能没有。他拿到了报告,却压着不公开,照样按商业项目走审批,这是什么性质?"
台下彻底乱了。
一个中年女商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郑总,这是不是真的?你要给个解释!"她是做外贸的,前段时间刚在开发区订了两个铺面,交了十万定金。如果项目性质变了,她的铺面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对啊,给个说法!"
"报告都出来了,还否认什么?"
"银行贷款呢?银行怎么说?"
各种问题从四面八方砸向台上的郑东海。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后排几个商人已经站了起来,伸着头往前看,想看清炜杰手里报告上的字。一个做钢材生意的老总直接问道:"炜总,你说的稀土矿,储量大概多少?"
"十万吨起步。"炜杰答得干脆,"按照国家稀土矿的品位标准,属于中等偏上。"
这个数字一出来,台下更炸了。
一个戴眼镜的老商人推了推眼镜,失声说道:"十万吨?那得值多少钱?"
他身边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快速心算了一下,低声说:"按现在的行情,一吨少说一万块。十万吨……"
"十个亿。"老商人替他说了出来。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这几个字像滚雷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
十万吨稀土矿意味着什么?1990年的市场上,稀土是国家战略资源,价格节节攀升。一吨稀土氧化物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上万元。十万吨,那就是十个亿的潜在价值。
而郑东海用商业地产项目的名义圈地,一亩地才花了几千块。
这笔账,在场的人精们心里都算得过来。
记者们全都动了。除了刘明和孙记者,台下还有两三个报社的记者,纷纷掏出笔记本记录。闪光灯亮了起来,有人在拍照。
工商银行的行长直接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人说:"贷款的事先暂停,等搞清楚再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郑东海头上。银行贷款是他整个项目的命脉,银行一撤,资金链立刻断裂。
"张行长,"郑东海急忙说,"事情还没搞清楚,不用这么急吧?"
"搞清楚再说。"张行长重复了一遍,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他是见过风浪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天这戏码明显没完,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名字跟郑东海绑在一起。
炜杰看了张行长一眼。这个人前世他也认识,是个老油条,从不冒险。银行的钱是国家的,出了事他担不起。稀土矿三个字一出来,张行长第一反应就是抽身。
郑东海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转向台下,还想再说什么,但坐在前排的周处长已经站了起来。
周处长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只是换个姿势。但他一起身,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周处长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没有看台上的郑东海,也没有看炜杰,径直朝门口走去。
他不想被牵连。
京城来的人最忌讳在这种公开场合被人抓住把柄。周处长今天只是来"关心"一下地方项目,不是来给郑东海站台的。炜杰当众捅出稀土矿的事,性质已经变了——从商业纠纷变成了可能涉及国家资源的问题。周处长再待下去,就成了共犯。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炜杰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表情,但炜杰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惹上大事了。
周处长走了。
他的几个随行人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再起,比之前更大了。
郑东海站在台上,脸色铁青。他的靠山刚才走出那扇门,没有回头。
"今天的论证会,"郑东海咬着牙说,"暂时延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台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回头看了炜杰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丝担忧。
那个先前嗤笑炜杰的胖老板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出,郑东海在圈子里的脸面挂不住了。更可怕的是,炜杰手里还攥着那份报告的原件。这意味着今天发生的事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牌可以打。
炜杰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从身边流过。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偷偷打量他。他不在乎。他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跟任何人搞好关系。
人群散尽,会议室里只剩下郑东海、炜杰,还有刘明和孙记者。
孙记者还在拍,镜头对准台上的郑东海。
郑东海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炜杰面前。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很重。
"你疯了。"郑东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炜杰能听见,"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
"我知道。"炜杰看着他的眼睛,"我也知道你在跟谁合作。"
郑东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京城的人?"郑东海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今天赢了?我告诉你,周处长只是个小角色。后面还有谁,你想都想不到。"
"那就让他们来吧。"炜杰说,"我等着。"
郑东海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郑东海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比来时佝偻了一些,但步伐依然有力。炜杰太了解这个人了——郑东海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的每一步退让,都是为了明天更狠的反扑。
炜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刘明走过来,收起笔记本:"炜总,今天的料够写三篇头版了。"
"先别急着发。"炜杰说,"把稿子写好,等我通知。"
"明白。"
会议室里只剩下炜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点了一支烟。
楼下,锦江宾馆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角落。车窗半开,露出一张女人的侧脸。
林雪薇。
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目光透过车窗看着三楼的窗户。她看不清炜杰,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是在利用炜杰。她给他请柬,是想借他的手打乱郑东海的布局,然后自己从中渔利。但她没想到,炜杰不是在打乱布局——他是在掀桌子。
把整个桌子都掀了,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而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她有点后悔,也有点佩服。
驾驶座上,她的司机小声问:"小姐,走吗?"
林雪薇把烟扔出窗外:"走。"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省城午后的车流。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在街角。他吐出一口烟,把窗户关上。
第一回合打完了。
郑东海失了面子,也失了周处长这个靠山。但炜杰清楚,这只是个开始。林正廷还在京城,那个人的手腕比郑东海硬十倍。
他摁灭烟头,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拦住了他。那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炜总?"年轻人问。
"你是?"
"周处长让我传个话。"年轻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明天上午,火车站附近的清风茶馆。周处长想跟你聊聊。"
炜杰看了他两秒,点点头:"知道了。"
年轻人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炜杰站在原地,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周处长主动约他。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周处长被今天的事惊动了;第二,周处长想谈条件。
而只要是谈条件,就有缝隙可钻。
炜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是他,都愣了一下。
炜杰走进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并非紧张,而是兴奋。两年多前,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重生者,靠着对未来的记忆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已经站在了省城最高的牌桌上,跟郑东海、周处长、林正廷这样的人对垒。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明亮的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
炜杰迈步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