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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周处长回京

    清风茶馆在省城火车站东面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走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龄少说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摆着几张八仙桌,夏天在这儿喝茶,凉风习习,比空调房还舒坦。

    这条街炜杰前世来过很多次。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记得九二年这里会拆迁,整条老街变成一片商业广场。但现在,这里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门面,杂乱的摊位,空气中飘着茶叶和煤烟混合的气味。

    炜杰到的时候,上午十点刚过。茶馆里没几个客人,门口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抬头问:"几位?"

    "找人。"

    "最里面那桌。"

    炜杰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老槐树的树荫刚好盖住了半张桌子,周处长坐在阴影里,面前放着一杯绿茶,杯子里的茶叶根根竖立,像一片小树林。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养神。

    "炜总,坐。"周处长睁开眼睛,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炜杰坐下。凳子是竹制的,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呀一声响。

    周处长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炜杰制造压力。

    炜杰没动。他面前也摆着一杯茶,但他没喝。

    "昨天的事,"周处长终于开口了,"你做得很好。郑东海的脸面被你踩在地上,银行的贷款也停了,他在省城的靠山也没了。"

    炜杰听着,没有接话。

    "但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周处长问。

    "郑东海。"炜杰说。

    "还有呢?"

    "林正廷。"

    周处长笑了。那笑容不带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你知道林正廷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在京城的根基有多深吗?"

    "知道一些。"

    "你知道你手里的那份报告,是他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关系才压下来的吗?"

    炜杰没有回答。

    周处长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炜杰,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吓唬你的。"周处长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有分量,"我给你两个选择。"

    炜杰看着他。

    "第一,把那份地质报告的原件交出来。我保证,你在省城的产业不受影响。你的二十多家门店,上百号员工,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赚钱赚钱。郑东海那边,我来摆平。"

    周处长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继续跟郑东海对着干。后果自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上的知了在叫。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看周处长,而是低头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从卷曲的针状变成柔软的叶片。

    "周处长,"炜杰抬起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是为国家做事,还是为林正廷做事?"

    周处长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炜杰看见了。

    周处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炜杰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一点意外和欣赏。

    "有意思。"周处长说,"我很多年没被年轻人这么问过了。"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睛露了出来——那是一双经历过太多事的眼睛,眼角有细纹,瞳孔深处藏着疲惫。

    "为国家做事和为林家做事,不矛盾。"周处长戴上眼镜,"林家在京城经营了三代,从抗战时期就开始为国家出力。林正廷的父亲跟我父亲是老战友,一起扛过枪、一起负过伤。你说,我是为国家做事,还是为林家做事?"

    炜杰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周处长,您为国家服务了大半辈子,这一点没人能否认。但林正廷现在做的事,跟林家祖辈不一样。老一辈人扛枪是为了保家卫国,他现在圈地是为了中饱私囊。这是一回事吗?"

    周处长的眼神变了。他看着炜杰,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如果为国家,"炜杰摇头,"稀土矿应该由国家开发,不是给某个家族。"

    周处长的眼神闪了一下。

    "十万吨稀土矿,"炜杰继续说,"国家需要这笔资源。现在咱们国家正在搞改革开放,工业化进程需要大量的稀土。可林正廷用商业地产的名义圈地,是想把矿私吞,转手卖到国外赚差价。您协调的项目审批,到头来成全的是他个人的利益。周处长,您觉得这符合国家利益吗?"

    周处长沉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有两只麻雀正在啄食,叽叽喳喳地叫着。

    "你知道林正廷背后还有谁吗?"周处长突然问。

    "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周处长收回目光,"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以为你手里有一份地质报告就能翻盘?太天真了。"

    "我没想翻盘,"炜杰说,"我只想守住我这一亩三分地。"

    "一亩三分地?"周处长哼了一声,"你二十多家门店,几十号人,在省城也算一号人物了?你管这叫一亩三分地?"

    炜杰没有回答。他知道周处长说的是实情,但这恰恰证明了他的坚持是对的。如果连周处长这样的老江湖都被林家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普通人还有什么活路?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更响了,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处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杯子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炜杰,"周处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我欣赏你的胆气。年轻人有胆气是好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炜杰,脸上的表情变得淡漠。

    "但胆气不能当饭吃。"周处长说,"你二十多岁,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但你那些在门店里干活儿的员工呢?他们等得起吗?"

    炜杰也站了起来:"周处长,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周处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茶钱我请了。好自为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下午的火车回京城。郑东海的事,我不会再插手。但林家的人,很快就会来。你做好准备。"

    说完,他走了。

    炜杰站在原地,看着周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院子里的风停了,知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炜杰的心里是松的。

    周处长走了。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郑东海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在省城的关系网硬撑;第二,京城那边确实会来新的人,但新的人需要时间熟悉情况,需要时间来布局。

    而这段时间,就是炜杰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槐树的树荫下慢慢升腾,被风吹散。

    今天的交锋,表面上看是炜杰拒绝了周处长的条件,双方不欢而散。但实际上,周处长临走前的那句话,已经透露了很多信息。

    "林家的人,很快就会来。"

    这说明周处长本人并不赞同林正廷的做法。一个为国家服务了大半辈子的人,被一个世家子弟当枪使,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但他又无力反抗,只能抽身离开。

    炜杰吐出一口烟,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周处长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

    这就够了。

    周处长临走的警告,实际上等于告诉炜杰:他不会帮郑东海,也不会帮炜杰。他选择中立,选择退出。在京城那种地方,选择中立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炜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街上人来人往,火车站的方向传来汽笛声。周处长现在应该在候车室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踏上回京城的列车。

    炜杰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九三年,林正廷因为矿产走私案发,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但案发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挡了他的路而家破人亡。其中有一个小商人,跟炜杰一样做服装生意,因为不肯把店面转让给林正廷的人,最后被人纵火烧了店,全家三口无一幸免。

    那件事在当时轰动了一时,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林家的关系网太深,深到可以盖住人命。

    炜杰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

    而炜杰的战场,还在省城。

    他朝开发区走去。那里有新店要开,有员工要管,有二十多家门店的日常运转需要他操心。这些是他在省城的根基,是他跟郑东海和林正廷对抗的底气。

    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清风茶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里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周处长这一走,省城的局势会发生新的变化。郑东海失去了京城的支持,但不会坐以待毙。他肯定会动用自己在省城的关系网,想办法翻盘。而林雪薇——那个女人还在暗中观察,她的立场依然模糊。

    炜杰掏出传呼机,给赵强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两点,店里开会。"

    传呼机很快震动了一下,赵强回了一个"好"字。

    炜杰又把传呼机拿起来,想给陈婉清也发一条消息,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陈婉清现在在忙她自己的事,上次帮她表弟摆平那桩生意上的麻烦,欠她的人情还没还。

    算了,下午再说吧。

    炜杰把传呼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热闹起来,中午吃饭的人多了,餐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他想起了苏晓棠。她应该在回省城的路上,处理完江城的事,就该回来了。不知道制衣厂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的姑姑和叔叔有没有再闹事?

    这些杂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郑东海。

    没有这些门店,他什么都不是。

    有了这些,他谁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