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陷入死寂的紫极金殿，瞬间再次被姜无忌的气势彻底笼罩。
跪伏在地上的董文渊、严伯龄与卢子敬三人身躯剧震，察觉到那尊白发老者已然离去，而姜无忌的威压如山岳倾覆，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随后紧接着便是抬起头来。
“王爷神武盖世，气吞万里！”
董文渊双膝用力，径直膝行上前数丈，额头重重砸在台阶下方，声嘶力竭地高呼：
“伪帝无德，天怒人怨！定国公深明大义，弃之如敝履，正应了这大乾社稷理当归于王爷囊中！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啊！”
“臣等不才，忝居内阁数十年，深知大乾山川舆图、钱粮赋税！”
严伯龄紧跟着膝行上前，姿态卑微至极：
“王爷初入帝京，虽握重兵，可大乾十三州七十二郡，百万里沃土，数亿黎民，终究需治世之臣协理操持。臣等愿拼却残躯，即刻在殿前草拟登基大赦诏书，通告八荒，保四海承平，百姓归心！”
卢子敬亦是伏地颤声道：“请燕王登基！有我内阁百官辅佐，新朝必定国泰民安，远胜先朝！”
三人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大义与治国，言下之意却再直白不过。
打天下你姜无忌用神武铁骑，可这坐天下，依旧少不了他们这些文墨礼法的文臣。
只要他们愿意奉上劝进表，姜无忌便得依仗他们，甚至不得不给他们远超从前的厚待。
至于死在白沟驿与莫州的五十万王师，仿佛从未在他们的春秋大梦里出现过一般。
陈安站在台阶旁，看着三人精湛的唱念做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之色。
大难临头前谄媚求生，大势底定时坐地起价，这世间最肮脏的买卖，莫过于此。
姜无忌停在丹陛第九级台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面无表情。
“治世之臣？”
姜无忌的声音低沉：“你们也配称文臣？”
董文渊心头猛然一跳，抬起头，迎上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眸子。
“白沟驿前，曹景堂因怯战弃守三十里坚固营寨，你们在朝堂上颠倒黑白，称其为诱敌奇谋，老成谋国。”
姜无忌手中长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董文渊。
“莫州城外，曹景堂将龙雀剑斩向同袍，葬送整整五十万精锐大军，使得中原赤地千里，你们依旧在朝堂上为他开脱，将泼天大罪尽数推给死战的边将。”
姜无忌语气愈发森寒，周身杀气凝如实质：
“五十万大乾儿郎的性命，填不平你们结党营私的胃口！今日玄武门前，也是你们口中忠贞不二的曹景堂，砸碎了护天阵盘，引神武铁骑入关！”
“祸乱社稷，坑杀王师，动摇国本。神都城破至此，你们不想着向九泉之下的五十万冤魂谢罪，倒急着来本王面前讨要从龙之功？”
字字诛心，犹如平地炸雷！
殿内跪伏的数十名文官浑身发软，甚至有人吓得失禁。
董文渊面容惨白，眼中浮现出狰狞，他猛然站起身，嘶声吼道：“姜无忌！文官乃天下基石！你若杀尽内阁，天下士子必反，各州郡官员必将闭门自守，你这皇位绝坐不稳……”
话音未落，董文渊袖中滑出一枚泛着青光的护身玉符，企图化作流光向殿外遁逃。
严伯龄与卢子敬亦是神色骤变，各自催动本命法宝，周身腾起一道道光辉。
虽然是文臣，可不代表着他们就没有任何的修为了。
相反……他们三人可都是四品武者！
然而，满对着逃窜的三人。
“天下士子？”
姜无忌冷哼一声，战刀凌空劈落。
“杀。”
殿门处，三尊神武龙骑统领早有准备，脚掌踏碎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爆射而出。
铮！铮！铮！
三道刀鸣几乎在同一刹那撕裂长空。
十丈暗金色的凌厉刀罡如雷霆交错，董文渊三人的护身玉符在神武卫的重刃面前，瞬间被绞成齑粉！
噗嗤！
三颗人头齐颈而断，高高飞起，腔子里喷涌出的滚烫鲜血，将汉白玉台阶泼洒得一片猩红。
咕噜噜。
三颗头颅滚落在龙椅台阶之下，双眼死死圆睁，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刺鼻的血腥味在紫极金殿内弥漫开来。
殿内瘫软在地的其余六部九卿大臣，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三相，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将脑袋死死贴在满是血泊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姜无忌看都未看地上的尸身一眼，继而开口。
“传本王令。”
姜无忌负手立于丹陛之上，声音传彻整座大殿：
“第一，封锁神都九门，神武军分营巡视四海八街，敢有趁乱劫掠民财，奸淫掳掠者，不论兵卒官吏，立斩不赦！”
“第二，查抄董，卢，严以及附逆主谋各府，所有资粮、田契、灵脉矿册尽数封存充公，胆敢隐匿转移者，夷三族！”
“第三，传令耿长寿与赵无咎，以王府铁骑全权接管皇城四门，封闭大内皇极武库与内廷司，任何人不得擅入！”
“诺！”
殿外数名传令官齐声暴喝，领命而去。
连下三道杀伐决断的严令，整个神都的大局便被牢牢钉死在这座金銮殿中。
群臣叩首伏地，再无一人敢有二心。
处理完殿前杂务，姜无忌转过身，看向立在身侧的陈安，那张布满威严的脸上，神色稍显柔和。
“陈安，随本王走走。”
陈安微微颔首：“王爷请。”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金碧辉煌的龙椅，穿过紫极金殿后方的回廊，径直朝着皇城最为核心的禁地行去。
一路上，残存的禁军与太监早已跪伏在宫道两侧，浑身战栗，无人敢抬头直视。
越往前行，周遭的人声便越淡。
穿过第七道铜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后苑展现在视野之中。
天幕低垂，薄雾般的灰白灵气在草木石桥间流淌盘旋。
这里的土壤尽数被大乾立国数百年的真龙地脉浸润，地底甚至能听见闷雷般的地脉隆隆轰鸣。
奇珍异草遍布沟渠，灵果挂满枝头。
姜无忌走在前方，径直来到苑池正中的一座黑玉凉亭前。
亭额悬着一块无字匾额，亭内仅有一方粗糙的石桌与两个石墩。
“此地名为窥天亭。”
姜无忌解下腰间佩刀，横放在石桌上。
“方才在紫极金殿，定国公魏知现身带走姜天文，你未曾出手，甚至未曾露出一丝杀意。”
姜无忌拉过石墩坐下，目光平静：“换作寻常热门，面对这等变故，早已道心失衡。你却能安之若素。”
陈安拂袖落座，笑着说道。
“那不是三品甚至二品能抗衡的存在。”
“我修行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在不可抗的伟力面前求死。魏知要带走他，神都无人能拦。”
姜无忌嘴角扯起一抹笑意，随即收敛。
“你心中有惑。”姜无忌开门见山，“从真定府一路杀到这金銮殿，三十万大军压境，玄武门破，社稷倾覆。”
“是不是感觉这一路来很是轻松？”
陈安抬起眼帘，眸子直视姜无忌。
“大乾立国八百年，天下公认有镇国一品坐镇皇室。”
陈安深呼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先帝虽崩，但历代皇室秘录皆有记载，天下一品超脱彼岸，寿享八百载。神都乃天下气运汇聚之所，京畿崩坏至此，为何至始至终不见一位真正的一品武圣现身拨乱反正？”
甚至连魏知这等超越二品的大修，现身也仅仅只是拎走姜天文，对皇位的易主视若无睹。
这不合常理。
姜无忌倒了一杯茶，推至陈安面前。
“因为这世俗人间，本就没有活着的一品。”
姜无忌淡淡的说道：“不单是大乾皇室没有，北境的风雪长城之外，整座红尘世俗，都找不出哪怕一位真正的一品武圣。”
陈安握着粗瓷茶杯的手停滞在半空。
“去了何处？”
“万圣洞。”
姜无忌吐出三个字。
“武道九品，下三品淬体炼骨，中三品通天通神，上三品立仙台，渡彼岸，登临超脱。”
姜无忌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晦暗的天空：“凡是迈过二品彼岸，真正参悟天地本源法则，在体内凝出纯阳大道的存在，无论是人族大修，还是极北蛮荒的蛮皇，亦或是深海巨妖，皆有一道绕不开的天命。”
“斩断凡缘，立下道誓，永镇万圣洞。”
陈安双眼微眯：“全部？”
“全部。”
姜无忌点头。
“无人可以例外。这是太古传承至今的铁律，亦是整个人间能够存续至今的底线。”
“一旦有一品逗留红尘超过百日，整座大陆的天地本源便会引动法则反噬，化作九天劫雷，将其轰杀至渣。”
陈安略微思索，立时察觉到了破绽。
“先帝呢？”
陈安放下茶杯：“天下皆知，先帝三十年前便昭告四海，迈入了一品武圣之境。若依王爷所言，他为何能在紫极金殿内安坐三十载，直至寿元耗尽才坐化？”
姜无忌笑了笑，说道。
“先帝？”
姜无忌身躯微微前倾：“先帝若真是一品，本王何须装病三年？定王何须饮恨云梦泽？董文渊严伯龄那群蠢货，又怎敢在朝堂上横行霸道？”
“先帝不过是个窃取国运的伪一品罢了。”
“伪一品？”
陈安追问。
“先帝叩不开彼岸的天门。”
姜无忌神色淡漠：“先帝天资有限，寿元将尽时仍被困在二品绝巅。为了续命，为了震慑四方诸侯，他动用了太祖留在皇城地底的玄天借法阵，强行将大乾十三州七十二郡的九条真龙地脉，连同亿万黎民的香火气运，尽数拘入己身。”
“依仗皇道龙气加持，他在神都城内，确实能调动天地法则，发挥出一品武圣的威势。”
“但代价呢？”
陈安平静反问。
“代价便是他成了大乾这尊龙鼎的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