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忌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一品，是整座神都的大阵堆出来的假象。他若踏出皇城半步，脱离了龙脉气运的灌顶，境界立时跌回二品巅峰。”
“这等借来的境界，根本没有资格踏入万圣洞。”
“他就算想去，万圣洞的那道门槛，他也跨不过去。所以他只能困守深宫三十年，活得像个牌位，最终油尽灯枯，道消身死。”
陈安靠在石桌边缘，心头许多原本杂乱的线头在这一瞬尽数贯通。
难怪先帝驾崩前严令不可同室操戈，难怪新皇登基后急于除掉外姓统领与掌兵藩王。
因为神都最大的依仗，随着先帝咽气，彻底碎了。
紫极金殿上悬着的那柄屠刀，从始至终就是空的。
“既然所有真正的一品都必须前往万圣洞。”
陈安看着姜无忌：“那万圣洞内，究竟有何物，值得天下所有绝巅强者舍弃万丈红尘，枯坐彼处？”
姜无忌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窥天亭边沿，俯视着下方翻滚的死寂云雾。
“蛮族凶残吗？”
姜无忌忽然问。
“肉身强悍，茹毛饮血，可碎神兵。”
陈安答道。
“可在万圣洞前，蛮族的蛮皇，与我大乾的武圣，是背靠背死在一处的战友。”
姜无忌闭上双眼，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极北长城被撕开三十里，蛮军南下，死的是几十万人，丢的是几座城池。可万圣洞若是被撕开一道口子……”
“死绝的，是这方天地间的所有生灵。”
“洞底蛰伏的生灵，名为魇。”
“魇？”
“非人，非妖，非鬼，非魔。”
姜无忌声音低沉发涩。
“它们自域外混沌裂隙中滋生，以天地本源法则与神魂真意为食。武者修出的道纹，在它们眼中是最好的补药。”
“它们没有形态，不可超度，凡被其侵蚀之地，草木枯绝，法则寂灭，尽化虚无死地。”
“万圣洞，便是天地本源裂开的第一道疮口。”
“自太古以降，每一代走到尽头的强者，都必须去那里填补窟窿。用一品的血肉之躯，构筑人世间最后一道防线。”
姜无忌转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方才问本王，天下打下来了，坐在这龙椅上是何滋味。”
“本王告诉你，这世俗的人皇，九五之尊，四海归心，听起来显赫无匹。”
“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替万圣洞里的那些老祖宗们，守着外围的粮仓，做一道风雨飘摇的世俗防波堤罢了。”
亭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
微风吹过，卷起陈安鬓角的发丝。
曾经以为三品可称宗做祖，二品横渡彼岸便是人间神魔。
如今方知，所谓的世俗巅峰，在浩瀚残酷的天地真相面前，仅仅只是看清深渊边缘的一盏油灯。
“万圣洞的事，日后再议。”
姜无忌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安，随后笑着说道。
“眼下，先把这人间的烂摊子收拾利索。”
说完，姜无忌便是起身，陈安也紧随其后。
之后，二人并未再多言一句。
世俗皇权也好，域外梦魇也罢，路终究要一步一步走。
不到一品，知晓再多宏大真相，也不过是蝼蚁仰望天倾。
三日后，神都城内的血腥气被数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六部九卿残存的文武官员在午门外长跪不起，连递三道劝进表，辞藻华丽，痛陈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姜无忌依着中原礼法，端坐在临时设立的王府内，不疾不徐地走完了三辞三让的过场。
至第四日清晨，神武铁骑换上玄黑甲，从南门直铺到皇城承天门外。
钦天监监正领着十二名白袍星官，捧着推演出的吉凶龟甲，在承天门前筑起三层白玉天坛，杀太牢以祭天地。
辰时三刻，神都上空阴云彻底散尽。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音在地底深处炸开。
三十里紫气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如倒灌的紫锦垂挂在皇城脊梁之上。
太祖当年强行拘入神都的九条真龙地脉，在沉寂数日之后，因新君即将御极的气运激荡，再度自发轰鸣共鸣。
皇城主道之上，礼乐齐鸣。
姜无忌头戴十二旒垂珠冕冠，身披绣有九章日月的玄黑帝袍，自丹墀最底层的汉白玉阶梯，沉稳踏步而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阶两侧，跪伏着自莫州一路投诚而来的降将，原京畿各卫军官，以及满朝战战兢兢的朱紫贵胄。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空旷开阔的紫极金殿前回荡。
陈安未曾着朝服。
他身着一袭黄风谷墨色道袍，九阳荡魔剑抱在怀中，独自立在紫极金殿门前的第一级丹陛侧翼。
从龙首功，独尊北境。
在场无人敢对这个年轻掌教的逾矩举动提出半分异议。
脚步声渐沉。
姜无忌已行至丹墀最顶层，距离那座空悬的龙椅，不过七步之遥。
他神色漠然，周身二品巅峰的武道大势与整座皇城的龙气自发呼应，头顶的十二旒珠帘微微晃动，遮掩不住眼中那股气吞万里的霸意。
只要一步跨过，坐上那张龙椅，执掌传国玉玺，他姜无忌便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共主。
两名执事太监跪在玉阶前，双手高举明黄托盘，托盘内是一卷待新皇用印的大赦天下诏书。
姜无忌抬起宽大的玄黑袍袖，蒲扇般的大手伸向半空，直奔那方悬浮的传国玉玺抓去。
周遭百官呼吸停滞，整座金殿只余龙袍拂动的微风。
突然。
“陛下今日御极。”
一道清朗的嗓音突兀响起。
百官骇然失色。
谁敢在大典受命的最后一瞬开口阻驾？
姜无忌探向玉玺的手掌猛然一顿，停滞在玉玺上方三寸之处。
他侧过头，眼眸深沉看向站在阶旁的陈安。
陈安神色平静，迎着姜无忌的目光，淡然开口：
“是先入主大宝承接社稷，还是先入奉先殿拜祭先帝？”
轰！
汉白玉石阶两侧，跪伏的数百名朱紫朝臣与降将面色剧变，额头紧紧贴在石板缝隙间。
大典受命，九五至尊近在咫尺。
在凡俗皇权的最高时刻开口阻拦，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丹陛，九族尽灭的下场。
姜无忌悬在半空的大手生生定住，距离那方流转着暗金瑞彩的传国玉玺，仅余三寸。
他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宽大的袍袖内，暗金色皇道龙气骤然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陈安的话语平静，落在他耳中却如黄钟大吕。
大乾开国这么多年，这方传国玉玺从来不是单纯的凡铁死物。
当年太祖皇帝以大神通拘押中原九条真龙地脉入神都，又将宗庙社稷的千万黎民念力尽数熔铸在奉先殿内。
若是未得祖宗法统正名便强行纳玺，地脉龙气必然将其视作弑君篡逆之徒。
届时非但无法调动天子气运，甚至会引来九龙地脉的疯狂反噬，轻则气血震荡修为受损，重则直接撕裂仙台根基。
短暂的沉寂后，姜无忌宽大的手掌缓缓收回袍袖之中。
“好一个先入大宝还是先拜奉先！”
姜无忌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朝百官，双眸宛若两团烈日：
“陈掌教一语惊醒梦中人！先帝虽遭奸佞蒙蔽，但这姜氏的宗庙江山，终究是太祖太宗一刀一枪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
“不拜宗庙，何以承天心？不告列祖，何以正社稷！”
姜无忌袖袍猛烈一甩，当空下令。
“暂止用印，摆驾奉先殿！”
群臣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猛然一松，随即便被这位新帝的心胸与手段彻底慑服，齐刷刷叩首高呼。
“陛下圣明！天佑大乾！”
半刻钟后。
皇城至深处，奉先殿。
整座大殿通体由万年玄阴铁木建造而成，殿顶覆着厚重青瓦。
供台之上，层层叠叠供奉着大乾立国以来的历代帝王灵位。
而在供台最高处，那尊属于先帝的暗金灵牌上，竟隐隐盘踞着一团尚未散尽的血色残云，冰冷地注视着踏入殿门的身影。
百官停步于殿门外三十丈处，连头都不敢抬起。
姜无忌自礼官托盘中取过三炷九幽返魂沉香。
哧。
指尖微动，纯阳罡火将沉香点燃，青灰色的烟雾笔直升起，瞬间穿透了奉先殿内的阴云。
姜无忌撩起帝袍下摆，双膝重重落在大殿正中的青石蒲团之上。
“大乾第七世孙姜无忌，敬告太祖、太宗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昔年极北风雪长城被破，蛮军南下屠戮生灵，无忌提刀镇守边关三十载，未使塞外狼骑饮马中原！”
“伪帝听信阉党奸佞，倒行逆施，逼死诸王，致使中原赤地千里，社稷倾颓，大乾八百年基业危在旦夕！”
“今日，无忌率十万神武铁骑奉天靖难，诛奸佞，拨乱反正，非为私利，只为重铸大乾朗朗乾坤！”
言罢，姜无忌将三炷沉香插入青铜古鼎之中，额头触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嗡！
大礼落成的刹那，整座奉先殿内部的法则道纹骤然大亮。
供台上，先帝灵牌前的那团血色残云剧烈翻滚，发出不甘的咆哮，似乎想要压向叩首的姜无忌。
然而，供台最顶层，那尊雕刻着开国太祖名讳的玄黑神木令牌，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
咔嚓！
先帝的血色残云应声崩碎，化作漫天碎屑被狂风卷出殿外。
紧接着，奉先殿顶部的瓦片泛起金芒，九道暗金龙影自地底狂暴冲出，在大殿上空盘旋三圈，随后发出震彻寰宇的龙吟，俯冲而下，尽数灌入姜无忌的天灵穴中！
轰隆！
姜无忌周身黑金帝袍猎猎作响，那原本被压制的二品修为彻底与整座神都融为一体。
眉心处，一道淡淡的金色真龙印记悄然浮现，威严而厚重。
宗庙归心，法统底定！
姜无忌缓缓站起身，眼中再无半分急躁，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紫极殿。”
……
再度踏入紫极金殿时，天地景象已然截然不同。
原本弥漫在整座神都上空的肃杀阴霾消散一空，万里长空化作纯净的碧蓝，三十里紫气垂挂天门。
姜无忌拾阶而上，每一步落下，整座紫极殿乃至方圆万里的地脉都随之共振一次。
行至龙椅前，他袍袖一揽，右手毫无阻碍地探出，直接扣住了半空中的传国玉玺。
轰！
一道宛如撑天巨柱般的万丈金光自玉玺中暴射而出，直接撕裂虚空，贯穿云霄！
九条真龙地脉彻底复苏，发出浩大欢腾的呼啸，环绕着皇城奔腾咆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殿外，数万兵甲百官齐齐跪倒，声浪宛如山崩海啸，直冲九天。
姜无忌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俯视苍生。
“传朕旨意。”
帝王的声音平稳而充满压迫感：
“今日御极，大赦天下，免中原各州赋税三年！”
“开大内皇极天工武库，赏从龙各军！”
百官再次叩首。
待朝政常规逐一颁布，姜无忌的目光越过伏地的群臣，最终落在了站在第一级台阶之上的陈安身上。
群臣屏息。
谁都知道，眼前这个掌教的功绩，绝对是惊人的。
姜无忌自龙椅上站起身，自怀中取出一道卷轴。
“黄风谷掌教陈安上前听封。”
陈安步履从容，走至大殿正中，微微抱拳行礼：“陈安在。”
姜无忌展开金卷，朗声宣读：
“昔日北境大乱，蛮荒叩关，陈卿孤身立危墙，守定北之咽喉；靖难之役，陈卿出飞舟，断滹沱，破玄武，功冠天下，力挽狂澜于既倒。”
“世俗爵位，不足以彰显陈卿之功，人间权柄，不足以酬谢定鼎之德。”
姜无忌将金卷向虚空一抛，金卷凌空展开，化作百丈巨幅横亘在紫极金殿之上。
“即日起，奉黄风谷为大乾皇朝唯一镇国神教！”
“敕封陈安为大乾护国国师，享天子礼遇，见帝不拜，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与此同时，姜无忌抬手打出一枚暗金色的紫龙令符，直接落入陈安手中。
“陈卿，持此令，皇室天工武库前三层任你取用。”
陈安手握令牌，压下体内奔涌的气息，微微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
言罢，陈安未在金銮殿内多留片刻，转身大步迈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