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抽一下签吧。”
工作人员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纸盒子，看着程雪和叶倾城，又看着江景珩和霍聿深，犹豫了下，还是先朝叶倾城走去。
“叶小姐请。”
叶倾城笑了下，抬手伸进盒子里拿了一张纸条。
江景珩见状，脸色沉了又沉，忍不住跟程雪说，“这些人都这么势利眼的吗？”
他不敢想，他没来之前，程雪究竟受到了多少排挤。
他更不敢想，他今天要是有事来不了，程雪该怎么办。
越想，江景珩越窝火，尤其是看到坐在叶倾城旁边的霍聿深时，他只觉得胸口都要炸了。
程雪知道他是替她打抱不平，心暖地拍了下他肩膀，低声道，“没事，不用理会他们，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江景珩听着，这才觉得气顺了一些，“我倒要看看，一会儿那对儿贱人要怎么收场。”
程雪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时，工作人员拿着纸盒子走了过来，语气明显很虚，低头不敢看他们，“程小姐，请。”
程雪笑容淡了几分，伸手从纸盒子里拿了张纸条。
江景珩冷冰冰的看了那人一眼，对这种墙头草、势利眼的人，他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工作人员被看得面红耳热，难堪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点了下头，就匆匆离开。
江景珩也不想理她，垂眸问程雪，“你先还是后？”
程雪看着纸条，闻言，把纸条递他看，轻道，“后。”
与其同时，叶倾城那边传来喜悦的笑声。
她靠到霍聿深那边，分享好事，“聿深，我第一个上。”
江景珩皱眉往那边看了一眼，而后才接过程雪的纸条。
看着纸条上明晃晃写着的那个“后”字，他没忍住说，“这不会也是那些人故意弄的吧？”
他没说的是，不会是霍聿深为了叶倾城，贿赂了那些人。
毕竟，第一个出场的人，肯定是有好处的。
程雪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她也不在意是与不是了，她对自己的方案图有自信。
“没事。”
江景珩看向她，也被她眼中的坚定和自信感染，他拍了下她肩膀，说道，“也是，就让他们耍花招去吧，等一会儿结果出来了，让他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怕是走后门，也比不过你。”
程雪知道他这话里有哄她的成分，笑着推了他一下。
这时，操作后台的工作人员调好了多媒体，把叶倾城的方案图放在了大屏幕上，其中一个人冲陈经理比了个ok的手势。
陈经理看到，便说，“叶小姐，可以上台解说了。”
叶倾城朝他一笑，准备自己转着轮椅过去的，霍聿深从椅子上起身，把她推了过去。
“你别动，我来。”
叶倾城暖心一笑，“谢谢。”
程雪脸色淡淡，当没看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图。
江景珩撇了下唇，也看向屏幕上的图，大致看了一下后，他挑起了眉，凑近悄声跟程雪说，“这个图出发点，跟你的图差不多，但细节不怎么样。”
程雪懂他的意思，无声一笑。
霍聿深把叶倾城推到台上后，并没有下去。
他站在一侧陪她，根据她的需求推着她往前或往后。
外人看着，都会感动的地步。
叶倾城看了眼站在自己背后的男人，觉得底气都足了不少。
工作人员这时上前，把话筒递给她，“叶小姐。”
“好，谢谢。”
叶倾城这才敛了敛思绪，接过话筒，开始讲解自己的方案图，“各位评委老师，工作人员，大家好，接下来，我会仔细讲解一下我这副方案图。”
“在这之前，除了公司组织大家一起去园区视察的那次，我私底下还去了几次园区。”
听到这儿，几位评委老师颇为赞赏地挑了挑眉，现阶段，一些能力不错的人，尤其是年少有为的人，大多会高处不胜寒，有了能力和地位就忘本，能坚持实地观察，实事求是的人不多了。
霍聿深看着她，也点了点头，她去视察，他并不知情。
叶倾城笑了笑，继续道，“经历了几次实地视察，我通过记录下来的笔记，对旧园区进行了仔细复盘，我发现旧园区存在一些很明显的欠缺。”
说着，她点了下手里的遥控，多媒体闪烁了下，随即便展现出旧园区的展览图。
“这张图是我用无人机拍摄的，通过这场图，能看出来，旧园区很明显存在组团分散，科创交互场景缺失，还有门户辨识度不足，交通组织存在交叉干扰这四个问题，这也是主要问题。”
评委们看着，意会点头。
其他工作人员非专业生，听不懂，但也不禁投入其中。
叶倾城又把图调到了自己的方案图，“我这个方案图，以修正基础短板为目标，梳理交通体系实现人车分流，采用标准化研发模块，保障空间弹性，优先满足科研入驻需求……”
程雪听了一小段，便知道她之后要怎么做了，没有再听。
江景珩跟她一样，听了一会儿后，淡淡翻了个白眼，叶倾城前段时间又是去国外求名师，又是找何慎明，他以为，她憋了个大的，结果还是毫无长进。
霍聿深面上深沉，让人看不透心思，听到了一会儿后，回头看了几眼多媒体。
评委们都是建筑领域的老人，刚开始听，觉得叶倾城这个姑娘挺实事求是的，但听到后面，也觉得差点意思。
但还是保留了颜面，等叶倾城结束的时候，夸了两句。
“不错，能看出来，你私下里费了不少精力。”
叶倾城听着，笑容微顿。
在这之前，她也参加过评比，一般来说，如果评委看上了方案图，都会很激动，但是，眼前这几位评委，明显很平静。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叶倾城重新扬起笑容，跟评委们道了谢后，让霍聿深推她下去，期间，她目光掠过程雪，见程雪在听了她的讲解后，非但没紧张，反而很平静。
她不由皱眉，拿捏不准程雪是强装镇定，还是真的——
想到那种可能，
她紧紧抿住了唇。
程雪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见她下来，起身去了台上。
工作人员把她的方案图放映到多媒体上，顿时，底下就传来一阵惊讶的低呼声。
“这线条，这视觉效果，看起来好厉害啊。”
“上一次看到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方案图还是两年前。”
“你们都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确实啊，不知道为什么，程小姐还没细讲，我就觉得这张图很好，比叶小姐的还好。”
评委们看到这张图也很惊讶。
之前那个针对程雪的评委，更是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多看了程雪几眼，想把她记住。
叶倾城自然也被的惊讶到了，她看着多媒体上的方案图，怔了好几秒，依旧不敢相信，这张图竟然是程雪画出来的。
她，她有这能力？
之前在新诚，她是听她讲了许多领域内的知识。
但是，手上功夫和嘴上功夫，终究是两回事，不一样！
江景珩真的没辅佐她吗？
叶倾城红唇紧抿，想到什么，她又偏头看了男人一眼。
见霍聿深也在看那张图，似乎还挺认真，她心脏骤然一沉。
“各位评委们好，工作人员们好，”台上，程雪开始讲解，“马上就中午了，为了节省时间，多余的话，我也不赘述了，我直接从要点讲起。”
她按了下遥控，多媒体上很快呈现出旧园区具体的空间图，每一张都直击缺陷。
可以想到，拍摄者在拍这张照片时，一定是做足了功夫的，不然一般人找不出这样的角度。
评委们看着，满意点头。
叶倾城瞳仁缩了缩，倏的用力攥住掌心，心中的信念，开始摇摇欲坠了。
霍聿深微微眯眸，看着屏幕，又看了程雪一眼。
江景珩之前看过程雪的方案图，没他们那么惊讶了，他抱着手臂，眼里尽是骄傲。
程雪说，“说来巧合，我和叶小姐一样，同样立足于园区空间割裂，交往匮乏，形象缺失的现状，所以，我的方案图在理顺交通，保留研发单元弹性的基础上，进行了迭代。”
说着，她指腹又按了下遥控，屏幕上瞬间回到了最初的那张方案图。
程雪说，“但是我和叶小姐的想法不一样，我的方案图，主要以庭院和连廊缝合组团，植入多层次非正式交往空间，塑造有序的城市门户界面，配套共享展示与禅学对接场所。”
“它不再止步于‘可用’，而是构建起适配科创产业的交往生态，兼顾功能效率，空间活力与园区品牌价值，综合优势更明显。”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
不知是谁鼓了鼓掌，随后，大家纷纷鼓起掌来。
评委们赞叹不已，“你这个想法很棒，理念也很好！”
叶倾城听着，脸色微微发白，她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见他仍在看程雪，好似一直没移开视线，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程雪刚刚说的那番话，但凡是懂建筑的人都明白，她所说的“不止步于有用”是在说她。
而评委们附和，很明显也是赞同程雪的想法。
或者说，不止是评委们赞同，她其实也——
不对！
叶倾城倏的皱了下眉。
程雪在这之前，没有参与过任何作方案图的项目。
她领悟力再强，动手能力也不可能这么厉害吧。
动手能力跟学习知识不一样。
俗话说，眼过千遍，不如手过一遍。
放在这两件事上，也是一样的，动手远远比学习难得多。
想当初，她不知练习了多少遍，才画出一张方案图。
而她这样的，在老师眼里，已经算是很厉害的了。
所以，这张图不可能是程雪一个人作的，江景珩肯定或多或少点拨了程雪。
越想，叶倾城越觉得对，看向程雪的目光里，不由掺杂了几分讽刺轻蔑。
想到什么，她又抬起头，仔细看了男人一眼。
这会儿，霍聿深已经收回了目光，他从衣袋里拿出手机，给人发消息，因为屏幕是背光设计，她看不到他在发什么。
不过，叶倾城还是笑了一下，看来，他也是猜到了什么，才不再多看程雪的。
那她就知足了！
但之后，想到一会儿评比的结果，她又不禁失落。
虽说她知道程雪是在江景珩的帮助下才作出这样优秀的方案图，但是，想到要输给她，她还是觉得不甘心，气愤！
台上，程雪跟大家鞠躬道谢后，走下了台。
江景珩见她走近，给她递了一杯水，笑道，“刚刚讲得很好，肯定能赢！”
程雪在他身边坐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由衷道，“谢谢师兄。”
“两位耐心等候一下，评委们出去商讨一番，就会公开结果。”工作人员这时说。
程雪看过去，微笑颔首。
相比起来，叶倾城就显得木讷僵硬了。
评委们拿着两份资料，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
之后，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评委们商讨好完毕，推门进来，把结果交给陈经理宣布。
陈经理忐忑地接过来，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顿时一愣，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说，“这次评比的获胜者是——”
程雪面不改色。
叶倾城低下了头。
陈经理看了看他们，百感交集的说道，“获胜者是……叶小姐……”
轰的一声，程雪只觉耳边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有那么几秒，她甚至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僵坐在原地，脸上慢慢失了血色。
江景珩反应过来，先是不敢置信，随后意识到什么，愤怒起身，就要跟他们理论。
程雪目光颤了下，伸手拉住他，木讷地冲他摇了摇头。
江景珩睁大双眼，“为什么？就这么忍着？”
程雪只是摇头，除了摇头，她什么都做不了。
活像一个机械。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相比起来，叶倾城就开心许多，她错愕了几秒，在看到霍聿深毫不意外的脸色时，立马就明白了男人良苦用心。
他这是知道那副方案图不是程雪作的，担心她拿不下评比难受，就让评委选了他。
看来，刚刚他发消息，就是让人叮嘱评委。
叶倾城一时又开心又感动，她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声音很轻的说了句，“聿深，谢谢。”
霍聿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陈经理看着两边截然不同的氛围，叹了口气。
说真的，抛除一切不谈，作为一个在建筑领域从业了数十年的人，他觉得程雪的图是好的。
他也没想到，程雪的能力竟然这么高超。
而他都这么想了，那些评委肯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惜，叶倾城背后是霍聿深，即便程雪赢了，只要霍聿深不点头，第一还得让给叶倾城。
谁让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好人不会有好报，有能力的人也越不过龙门，只有有权有势的人才能通吃一切。
这一刻，他真的挺为程雪惋惜的。
其他工作人员何尝不明白这一点，或许是也想到了自己，他们忽然也挺心疼程雪的。
但也紧紧局限于心疼。
谁也不敢为她出头。
“就让他们拿走第一？”江景珩握住程雪手腕，不满道。
程雪现在清醒了许多，听到这话，她抬头看向他，眼神灰暗，挫败，无助，一开口，声音也消沉不已，她苦笑了下，说道，“师兄，你觉得大家看不出来谁的方案图更好一些吗？”
江景珩顿了下。
程雪眉心凝成一团，眼睛微微发红，“大家都看得出来，是霍聿深在背后帮叶倾城，而他既然帮了，那他肯定做足了准备，不怕我们质问，而且你觉得，我们就算是问了，其他人会帮着我们吗？或者说，我们就算是把这件事传出去了，会有人相信吗？霍聿深肯定会出手压的。”
江景珩脸色变了变，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确实如此，霍聿深插手了，他们质问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眼下，他们在霍聿深面前，简直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可是，他心里依旧不甘心。
他揉了把头发，随后双手支着桌子，愤怒地盯着对面那两人，几乎咬牙切齿的说，“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得意吗？那张图，可是你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才画好的！”
程雪何尝不为自己付出的心血付诸东流而心痛。
刚刚嘴上不在意，可到底有多在意，只有她自己清楚。
而毁了她前程的人，还是她的‘老公’，即便她不爱他了，依旧减少不了丝毫痛苦。
程雪面如死灰一般望向霍聿深和叶倾城，叶倾城开心坏了，握着男人的手，说个不停，而男人也挺耐心，静静听着她说。
程雪看着，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来，只不过，那笑意，不达眼底。
说真的，这之前，哪怕最难的时候，她对这个男人，也只是不爱了，没有到恨的地步。
因为她觉得，恨没意思，夫妻之间，处不来，好聚好散就好了，没必要恨来恨去的。
但现在！
她觉得，她真的恨他，恨到恨不得撕开他的胸腔，看看里面那颗心是热的还是冷的。
不然，一个人怎么能无情无义到这个地步，让她前阵子付出的努力，全都白费！把她的第一名，拱手让人！
程雪盯着他们，死死地掐紧掌心，白嫩的掌心上一片青紫。
这时，霍聿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过来。
看到女人那双万念俱灰充满恨意的眼睛，他忽地一顿。
程雪漠然别开了眼。
她哑声同江景珩说，“就这样吧，就当是最后一次，我也累了，不想和他们计较了……”
江景珩看向她，满腹的怨气，顿时被心疼替代，“没事，小小一个项目罢了，清筑还不缺这个，之后我们找到机会再报复回去，走，师兄带你去吃饭。”
程雪眼眶热了热，“好。”
江景珩把她拉起来，准备离开，陈经理见状，也没脸挽留，又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
叶倾城注意到他们起身离开了，偏头看了过去，瞧着程雪落寞挫败的背影，不禁得意地挑了下眉，笑颜深邃。
风水轮流转，前阵子她的失意，现在也该她尝尝了！
不仅如此，还要她千倍百倍地体验一遍。
叶倾城笑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像是高层董事的秘书，他说道，“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刚刚程小姐的那幅图，我们林董出三千万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