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掷地有声,整个会议室的人,几乎都听到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声,“天哪,直接买下版权吗,啧……”
叶倾城自然也听到了,她笑容僵了僵,垮了下来,放在膝上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捏紧。
在建筑圈里,绝大多数建筑师,都是通过三方卖走版权的,只有那种顶尖的设计师,才会被集团高层认可,直接买走版权。
她也不例外。
从事建筑设计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殊荣。
程雪却——
叶倾城红唇紧抿,看向程雪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
霍聿深也在看程雪那边,不过,他神色平常,似乎并不惊讶,又似乎置之度外,不在意。
陈经理和评委们倒是挺开心的,程雪的作品很优秀,能被有心人买走,也算是有个归途。
但当着叶倾城和霍聿深的面,他们到底不敢声张庆祝,只敢在心里夸赞几句。
程雪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弄得有些懵,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真实的痛感蔓延开来,她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顿时,她眼眶就有点热,胸腔里也控制不住的躁动起来,她低头缓了缓,才重新抬头。
江景珩的心情跟她差不多,虽说这副图不是他作的,但在他心里,她就是他的亲妹妹,他与她荣辱与共,呆了两秒后,他偏头激动的看向她。
秘书环视一圈,观察众人的神色,大概也猜到哪个是程雪了。
不过,看到程雪本人这么年轻漂亮,他还是挺惊讶的。
在这之前,他以为,程雪最起码都四十多了,不然,不会有这么强悍又扎实的实力。
此刻,看着程雪,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笑道,“想必这位就是程小姐吧,不知您现在方不方便,我们林董在办公室等您,想跟您洽谈一番。”
程雪听着,一时惊讶得没回神,还是江景珩从后面拍了下肩膀,低声提醒她,“愣什么神呢我的祖宗,快跟着秘书去见林董啊,这可是个机会。”
程雪眼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她歪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嗯了声,随即便朝秘书走了过去,礼貌地说,“麻烦你了。”
秘书笑道,“应该的,您跟我来吧。”
“好。”
程雪跟着秘书离开了。
工作人员扬着脑袋,目送他们走远后,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围在一块说,“我的天爷啊,我真是小看程雪了,程雪真的好厉害啊,我要是她,我现在眼睛已经抬到天花板上了!”
“可不是,我也惊呆了!林董出了名的手段狠,眼光高,他看中的东西,肯定很棒。”
“啧,我都后悔刚刚在背后蛐蛐人家程雪了,那么厉害的人,就算让我等,我也乐意!”
“谁不是呢。”
“说真的,我觉得评比的第一,也该是人家程雪的,可惜了,坏在了叶倾城受伤。”
“欸,别提了。”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其实挺小的。
但叶倾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那些声音都在她耳边放大,她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叶倾城难堪的抿着唇,面如菜色,她竭力想把程雪方才风光的一幕忘掉,可那一幕,就好似在她心里扎了根,疯狂的嫉妒心,让她着实难以忘怀。
哪怕是想到程雪是靠着江景珩才作出那张图,她依旧嫉妒。
叶倾城不忿地咬了咬牙。
这时,想到什么,她又偏头忐忑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见霍聿深果然在看程雪离开的方向,她心脏又狠狠揪了下。
霍聿深注意到她的视线,收回目光,垂眸看她,自然地说,“一会儿和陈经理他们还有个洽谈,我推你过去吧。”
他语气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可叶倾城却清楚,他心里其实还是没彻底放下程雪。
程雪于他而言,就像是一趟温热的水,哪怕这些日子慢慢从他心上流走了,但余温还没散。
叶倾城眼神迷惘。
“怎么了?”霍聿深见她迟迟不说话,又问了一声。
叶倾城眸光轻颤,回了点神,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勉强一笑,轻道,“好。”
霍聿深没再说什么,推她过去。
叶倾城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不见,她想,如果不是化了妆,她此刻一定很狼狈。
她不想让人看到这样的她,酝酿了下情绪,想重新扬起笑。
偏不凑巧,江景珩一直关注着她那边,把她变换的脸色,狼狈的样子,通通看了个透彻。
叶倾城发觉到,手指倏的握紧轮椅扶手,脸色微微发白。
江景珩嘲弄一笑,走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说一句话,可就是这种看破不破,雾里看花的样子,最让人难堪。
她根本不敢去细想,江景珩知道了现在霍聿深对她其实没那么好,该是什么样的心理。
要是再让程雪知道了——
叶倾城眼神闪了闪,终于没忍住红了眼眶。
既是难受,又是不甘。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头顶忽然传来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
叶倾城身子一僵,仓皇擦了下眼尾,没敢抬头看他,只声音很小的说了句,“没什么。”
霍聿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难受一定要跟我说。”
叶倾城手指一顿,心里忽然被熨帖过一般舒服,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喉咙微微哽咽的嗯声。
她知道,她还是太爱他了,她放不了手,哪怕知道他心里忘不了程雪,她依旧放不了手。
她想,既然他自己忘不了,那她就帮他忘!
叶倾城眼里倏然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
……
另一边。
程雪跟着秘书去了顶层,秘书带她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示意她进去,“林董在里面。”
程雪颔首致谢,紧张的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正坐在阳台前的沙发上沏茶的林董。
男人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
听到推门声,林董回头,见她来了,笑了下,说道,“是程小姐吧,进来坐下吧。”
程雪看清他的正脸,愣了下,心底深处好似忽然被人轻轻揉了一把,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们之前明明没见过,可她却莫名觉得他有点熟悉。
错觉吧!
毕竟林董本人真的挺和蔼的,没有一点权势者的戾气。
其实不止是她,林董看到她的那一刻,也顿了下。
程雪敛了敛心神,朝他走去,礼貌地喊了声林董。
林董微微仰头看她,这会儿离得近了,她的五官也更显得清晰了,他看着,不由失神。
藏在脑海深处的一位女子的五官,和她莫名有些相似。
想到这儿,他指尖不由抖了下,心跳也慢了半拍。
“林董?”
程雪见他迟迟不应声,一直盯着她看,不自然地又轻轻唤了一声。
林董这才回过神来,他歉意垂眸,说道,“不好意思,我失礼了,我是觉得你有些熟悉。”
一般来说,贵人说熟悉,那都是客套,程雪没真的放在心上,笑了笑,说道,“林董说笑了,我是大众脸。”
林董目光晦暗,没那么认为,不过,他没问出来。
他抬手示意她坐下,暂时没唐突地提这件事,说起了别的。
“为何叫你上来,想必秘书已经跟你说了,在这儿我也不赘述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或者说,在三千万的基础上,还想加点别的要求?”
程雪先道了谢,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拘谨地坐了下来。
听到这话,她默了默。
事实上,三千万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她没什么不满。
只是……
想了想,她还是问道,“林董是南山公司的投资人之一,除了南山公司,名下还有其他公司,按理说,除了重要的决策,一般情况下,林董不需要来南山公司,今天怎么这么巧……”
不是她自恋,她单纯觉得太巧了,真的是她幸运吗?
林董明白她的意思,讳莫如深的笑了下,俯身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后,说道,“这场评比在利益上而言,确实算不上大事,但对我来说,是大事。”
他没说,他亡故的妻子,之前是建筑设计师,所以,他很重视南山公司的评比。
程雪恍然,木讷地接过那杯茶,但是心里依旧有些疑惑。
犹豫了下,她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那林董为什么不直接在评比上选择我呢?这样一来,您就不需要花费三千万买下我的版权了,更有利于您。”
林董挑眉看他,倒是没想到她这么谨慎,看向她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几分惊喜。
他端起茶抿了口,斟酌几秒后,说道,“因为我无法改变别人的选择,我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言外之意,他改变不了霍聿深的选择。
程雪听懂了。
她垂下的眼里闪过一抹情绪,抿着唇点了点头。
林董笑问,“程小姐还有别的疑惑吗?”
程雪回神,抬眸看他,“没,没了。”
林董推了下桌上的合同,“那就看一下合同,觉得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好。”
程雪拿起合同翻看。
林董瞧着她,微微眯了下眸,靠回靠背上,两手微微收紧,交叠放在身前,佯装提起别的,“程小姐是哪儿的人?”
程雪说,“江城人。”
林董瞳仁缩了下。
他的前妻,也是江城人。
他胸口起伏着,微微直起身,还想问点什么。
程雪这时忽然阖上了合同,抬起头说道,“林董,看合同我不是专业的,可不可以给我点时间,我回头让律师看一下后,再和您约时间签字。”
林董顿了下,大脑飞快思索了几秒后,说,“当然可以。”
他想,回头让秘书查一查,再和她见面,也有个理由。
如果她不是,那就算了。
如果是的话……
程雪笑着道谢,拿着合同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林董其实还想留她一会儿,但没有理由,又不好贸然说那件事,只好道,“好,请便。”
程雪抱着合同离开了。
身后,林董站起身,目送走出办公室,直到门关上,才心事重重地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一会儿后,他俯身捞起桌上的手机,去了阳台,给秘书发去消息,让他查一下程雪的背景。
发完消息,想到什么,他又点开一个人的头像框说:
【她答应卖出版权了。】
没错,一开始并不是他想买下程雪的版权,是别人托他买下的,那三千万,也不是他出的。
不过,他现在倒是庆幸答应了帮他这个忙,不然,他或许就要错过程雪这个人了。
虽说现在还没下论断,之后的结果也或许会不尽人意。
但遇见总不是错。
那人很快回复:【谢谢。】
林董回神:【不必。】
顿了下,又问:【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帮程雪?】
那人没回应,搪塞了句:【还有事,之后再聊。】
林董也不是八卦的性子,见他逃避,也没有继续追问了。
他放下手机后,看向落地窗外的城市和天色。
早上还是晴朗的天,这会儿渐渐昏沉了下来。
似乎要下大雨了……
……
程雪离开办公室后,收到了江景珩的消息。
他说,没有允许顶层不允许外人上,他在会议室外面等她。
程雪笑了下,回复道:
【师兄,我刚跟林董谈完,我现在下去。】
发了消息,她便收起手机,搭电梯下了楼。
到了会议室那层,她没着急过去,先去了趟洗手间。
不巧的是,刚打开门进去,迎面就碰上了正在洗手台前洗手的叶倾城,她这会儿没坐轮椅。
程雪脚步顿了下,不禁看了眼她裙下的双腿。
倒是看到几道伤口,但也并没有严重到得做轮椅的地步。
叶倾城也在透过镜面看她,注意到她的目光,她轻笑了声,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手,一边说道,“这几天聿深每天都帮我上药,拖他的福,我腿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说着,她又佯装叹了口气,嗔怪地说,“但聿深还是不放心,这不,今天特意找了个轮椅让我坐着,刚刚我想上厕所,他还想着过来陪我呢,是我一再推辞,他才让我一个人来。”
程雪一听,就知道她故意在她面前显摆,她嘲弄的笑了笑,不知道她有什么可显摆的。
不过是一个二手男人罢了!
程雪当作没听见,目不斜视的越过她,去了洗手间。
叶倾城见着,脸色冷了冷,扔下手里的纸团,低嗤道,“不知道你在装什么。”
这次,程雪是真没听到,她上完厕所后,推开门出来,却发现,叶倾城还在,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对着镜子补妆。
程雪皱了下眉,仍当作没她这个人,提步去洗手台前洗手。
她不关注叶倾城,叶倾城倒是关注她,叶倾城透过镜子,看着她洗手,擦了擦唇角的口红,随即面色一变,朝她看去,瞧着一副担心的模样,说道,“程雪,苒苒现在状态怎么样了?聿深这几天都在陪我,没空去陪苒苒,苒苒没抱怨吧?”
听到女儿,程雪脸上才有了表情,她关了水龙头,冷冷的看向她,这人知道苒苒是她的女儿,却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叶倾城见她看过来,也没有躲闪,挑了下眉,笑了,“要是苒苒状态不好,我回头跟聿深说一下,让他抽空回去……”
程雪眸色一冷,不等她说完,直接扬手给了她一耳光,“要点脸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