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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一碗糊糊引发的冤案

    农场劳动持续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脖子发烫。土豆田里的土被晒得干裂,锄头砸下去,扬起一片灰尘。

    我蹲在地里,挖了不知道多少垄,腰酸,手疼,但没有停。不是不想停,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目标,只剩下“活着”这两个字。

    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干活。

    尤尼克斯在我旁边装筐,他的动作比我快,一筐满了,换另一筐,又一筐满了。他看了我一眼。“你慢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没事。”

    “没事?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在这逞强。”他把一筐土豆搬到田埂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这种人,我以前见过。进来的时候嘴硬,过几天就软了。”

    我没接话。嘴硬不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能撑。

    快到中午的时候,狱警来了。不是早上那个秃顶,是一个年轻的、脸上有雀斑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瘦高个。

    他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车上放着几个铁桶和一个大筐。铁桶里是水,灰白色的,浑浊的,水面漂着几片枯叶。筐里是面包,黑乎乎的,比砖头还硬。

    “开饭。”狱警把车停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每人限一碗水,一块面包。不许抢。”

    人群从田里涌上来,排成歪歪斜斜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铁勺碰铁桶的声音。轮到我的时候,打饭的胖子往我碗里舀了一勺水,又递给我一块面包。

    水很浑,有一股铁锈味;面包很硬,拿在手里像一块石头。我端着碗,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把面包掰成两半,泡在水里。

    面包吸了水,软了一些,但嚼起来还是硌牙。

    尤尼克斯蹲在我旁边,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没有泡水。

    “你不泡水?”我问。

    “泡了更难吃。”他嚼着面包,眉头皱了一下。“干嚼至少还有点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泡软的面包,又看了看他那块干啃的,没有再问。

    远处,光头带着他那两个人蹲在另一条田埂上,也在吃。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狱警靠在铁皮手推车旁边,烟还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

    下午,太阳偏西。

    我们又干了几个小时。挖完了最后几垄土豆,又把装满的筐搬到田埂上码好。狱警来的时候,人群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收工。”狱警在前面带路,我们跟在后面,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

    回到牢房,洗了手,洗了脸。水是凉的,刺骨,但能把手上和脸上的泥冲掉。尤尼克斯递给我一块干布,我擦了脸,跟着人群走向食堂。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铁皮屋顶,水泥地面,长条桌配长条凳。

    百八个穿灰色囚服的人挤在一起,勺子碰铁盘的声音像下雨。我端着铁盘排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过去,轮到我的时候,桶里还剩一勺糊糊。

    打饭的胖子看了一眼,往我盘里扣了一勺。

    糊糊。还是那种看不出是什么食材的糊状物,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我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菜叶,又像是虫子的腿。我没有仔细看,端着盘子找位置。

    尤尼克斯在角落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他把自己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里面也是糊糊,还有一块黑面包。

    “吃吧。”他说。

    食堂的另一头,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一个光头站起来,他比上午那个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脖子上的纹身从衣领里爬出来,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叫库尔特,我在排队的时候听人说过,他是这间监狱最老的犯人之一,坐了十五年牢,换了好几任监狱长,换了好几拨狱警,他一直在这里。

    库尔特端起自己的盘子,朝我走过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尤尼克斯的筷子停了一下,想站起来,被库尔特一眼瞪了回去。他的眼神不是凶,是那种“你敢动一下试试”的压迫感。尤尼克斯低下头,没有动。

    库尔特走到我面前,把盘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欢迎我们的新朋友。这份糊糊是我送你的食物,慢慢享受。”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我看着面前的碗。糊糊冒着热气,里面有几片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库尔特。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弯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他在笑,但眼睛没有笑。那种笑不是善意,是“我看你怎么办”的恶意。

    但我不知道。我失忆了,不记得人心险恶,不记得笑里藏刀。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给我食物的人。

    “谢谢。”我说。端起碗,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糊糊吃完。味道很难吃,比上午的土豆泥还难吃,有一股说不清的馊味,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没吃完。但我吃完了,没有剩。

    库尔特看着我吃完,嘴角弯得更高了。

    他转过身,朝食堂的另一头走回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身,大声喊:“狱警!有人抢我的食物!就是这个红国人,把我美味的糊糊吃了,还辱骂我!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我被红国人欺负了,5555……”

    他哭了起来。不是真哭,是假哭,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听见了。

    他的手下也跟着起哄,拍桌子、跺脚、喊“太欺负人了”“红国人太嚣张”。

    食堂里乱成一锅粥,有人笑,有人骂,有人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两个狱警走过来,一个秃顶,一个年轻。秃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面前两个空碗,一个是我自己的,一个是库尔特的。

    “怎么回事?”秃顶问。

    没有人回答。

    尤尼克斯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库尔特瞪了他一眼,他又闭上了。

    其他人也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他给我的,但还没开口,秃顶的警棍已经砸在我肩膀上。

    铁棍敲在肩胛骨上,疼得我整个人往下缩。

    第二下砸在后背,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

    第三下砸在腰上,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闷响,没有断,但疼得喘不上气。

    我没有叫,没有求饶,只是趴着,等他们打够。

    “关小黑屋。”秃顶说。

    年轻狱警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尤尼克斯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库尔特站在食堂的另一头,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小黑屋在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一扇铁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水泥地很凉,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后脑勺。

    头又开始疼了,不是电钻钻孔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涌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囚犯在敲牢房的墙。

    我在想,我是谁?为什么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知道怎么吃下那碗难吃的糊糊?为什么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知道挨打的时候不能叫?为什么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人回答。

    副监狱长办公室。

    副监狱长汉克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份食堂事件报告。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苍蝇。

    “又是库尔特。”他自言自语,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制服的狱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长官,小黑屋那个新来的,没有入狱记录,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指纹档案。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汉克斯的眉头皱了一下。“查不到?”

    “查不到。他像凭空出现的。昨天被送到监狱门口,昏迷不醒。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们请示了上级,上级说先收押,等查明身份再说。”

    汉克斯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和囚犯喝的一样,只是杯子不同。

    “食堂那个事,就这么算了?”

    “库尔特那边已经安抚了。他说是误会,不追究。”

    汉克斯哼了一声。“他当然不追究。他就是要搞事,嫌伙食不好。我能怎么办?这个监狱请了多少厨师,没有一个能把伙食做好的。我自己吃的饭,碗里也经常有虫子。我能怎么办?”

    狱警没有说话。

    汉克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监狱的院子,高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警示牌。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看了很久。

    “那个新来的,明天放出来。”他没有回头,“告诉他,别惹库尔特。”

    “是。”

    门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