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的门开了。
光涌进来,不是刺眼,是疼。像有人把一把细针扎进眼球里,我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透进来的白光还是把整个脑子照得嗡嗡响。门外的狱警没有等我适应,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来。“走。”
我的腿是软的。小黑屋里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黑暗和水泥地。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可能是更长。时间在里面是废的,它不流动,只是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你身上。
我跟着狱警穿过走廊,拐了几个弯,又回到那间牢房。尤尼克斯坐在床上,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栏杆前。
“你还好吧?”
“还行。”我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递给我一块面包,干的,硬的,和昨天一样。“吃吧,等下又要去农场了。”
我接过面包,没有泡水,直接咬了一口。比泡水更难咽,但没有更糟。
又是土豆田,又是太阳,又是锄头,又是汗水。
尤尼克斯在我旁边,但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在躲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太累了。手在抖,腿也在抖,锄头砸下去的时候,虎口震得发麻。但我没有停。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干活。
狱警推着手推车过来,又是铁桶和黑面包。我喝了一碗水,吃了一块面包,没有泡。干嚼确实比泡了好吃一点。
下午收工,回到牢房,洗了手和脸。然后食堂。
糊糊,还是糊糊。颜色比那次浅了一些,但味道没有变,还是那股说不清的馊味。胖子往我盘子里扣了一勺,我端着盘子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吵吵闹闹的,勺子碰铁盘的声音像下雨。
我选了一个角落坐下,低头吃。刚吃了两口,对面有人坐下来。
库尔特。
食堂里的人开始安静下来,勺子碰铁盘的声音慢慢变小,像是有人拧小了音量旋钮。他看着我,嘴角弯着,露出一排黄牙。
“上次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他把装他的糊糊的碗推给我。“这个算我的补偿。”
我看着那个碗,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笑着,眼睛眯着,和上次一样。我认出了那种笑。不是善意,是“我看你怎么办”。
我没有动。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推过来的空碗。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糊糊。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吃?”库尔特的声音高了半度,“看不起我?”
我没有抬头。
“等着。”他站起来,转身走了。食堂里重新响起勺子碰铁盘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尤尼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你不该惹他。”
“我没惹他。”
“你拒绝了他的‘补偿’。在他看来,那就是惹他。”
我咽下最后一口糊糊,把碗放在桌上。“我不需要他的补偿。”
今天是洗澡日。
监狱每周只有一次洗澡机会,每个牢房轮着来。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公共浴场很大,四面墙贴着白色瓷砖,但大部分已经发黄发黑。头顶有几根生锈的铁管,温水从细孔里喷出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几十个囚犯光着身子挤在一起,水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噪音。
我站在角落的水龙头下面,温水浇在肩膀上,冲掉一天劳动的汗和泥土。水很温,不是热,但比冰水好。身上的淤青被水冲过,隐隐发疼,但不至于不能忍受。
周围的声音慢慢变小了。不是逐渐变弱,是突然被掐断的。水声还在,说话声没有了。
我抬起头,水从头顶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我还是看见了,库尔特。他带着七个人从浴场入口走进来,围着我站着,像一圈人墙。其他人退到了角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浴场里只剩下水声,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库尔特走到我面前,水从他光溜溜的头顶流下来。他比我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胸口有一道刀疤,从锁骨一直拖到肚脐。
“红国人,你太不识趣,”他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让我们***爽。”
他朝我扑过来。
我的身体动了。
不是我想动,是它自己本能地动了。
他冲过来的速度不慢,但在我的视角里,像慢动作。他的右拳朝我的面门砸来,我侧头,拳头擦着耳朵过去,风压打在水珠上,溅成一片水雾。我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右手掌根朝他的鼻梁砸去。这一下如果砸实了,他的鼻骨会碎。
他没有碎。他身后的人已经冲上来了,一脚踹在我的腰侧。我被他踹得踉跄两步,撞在墙上的铁管上,肩膀磕在生锈的阀门上,疼得整条手臂发麻。
我没有停,趁他收脚的瞬间,从墙壁上弹回去,膝盖顶进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弯下腰,我抓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按,膝盖第二次顶上来,顶在他的下巴上。他往后倒,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第二个冲上来,不是空手,手里攥着一根铁管,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管朝我脑袋砸来,我蹲下,铁管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我右手抓住他握铁管的手腕,左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往下一掰。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的惨叫声和铁管掉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没有数,也不记得谁先谁后。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动着,拳头砸在肉上,膝盖顶在腹部,胳膊锁住喉咙,额头撞在鼻梁上。水从头顶洒下来,混着血,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谁的血。
我伸出手,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副监狱长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年轻的狱警冲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兴奋之间,像在路上捡到了一沓钱又怕被人抢走。
“不好了,”他的声音在发颤,“红国人……那个红国人……”
汉克斯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纸上。“一个红国人,死了就死了。”
“不是、不是那样,红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