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何大壮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一声。
“林老师。”
“您一上来就问得这么细。”
“我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
“平时具体工作,都是下面人在管。”
“所以去看看。”
“您准备什么时候来?”
“一周后。”
“具体哪天?”
“不定。”
“这……”
何大壮的语气明显有些为难。
“山区路远。”
“您要来,我们肯定得提前安排。”
“不用安排。”
林长生说道。
“我到之前会联系。”
“林老师。”
“至少得告诉我们上午还是下午吧?”
“到了再说。”
林长生没有继续。
“先把去年门诊日志、药房盘点和医疗质量登记找出来。”
“一周后看。”
电话挂断。
韩笑看着手机。
“他连门诊量都不知道。”
“院长不一定记得每个数字。”
林长生说道。
“可大概总该知道。”
“他连大概都没说。”
“所以去看。”
赵宁坐在旁边。
刚才的电话听得清楚。
他忍不住问。
“林老师。”
“您不告诉具体时间。”
“他们会不会提前一周一直准备?”
“准备也是好事。”
“至少说明知道哪里有问题。”
“要是临时造材料呢?”
“材料能造。”
林长生翻开下一份病历。
“药房里的药造不了。”
……
电话结束不到十分钟。
长生堂外走进来三个人。
最前面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走路很慢。
双手几乎无法自然垂下。
十根手指有不同程度的偏斜。
几个指间关节明显肿大。
手腕也有肉眼可见的变形。
跟在旁边的是她丈夫和女儿。
三个人都带着行李。
显然刚从车站赶来。
韩笑上前核对挂号信息。
女人名叫郑月兰。
五十二岁。
来自北湖省。
类风湿关节炎病史十二年。
女儿提前半个月在网上申请过疑难门诊。
资料审核以后,才得到预约。
郑月兰坐下时。
身体明显不敢用力。
膝关节弯曲也很困难。
她丈夫将厚厚一摞检查资料放到桌上。
“林医生。”
“我们是坐了一夜火车来的。”
“她这几年越来越严重。”
“省里的医院看过。”
“京城也去过。”
“药一直吃。”
“可手脚还是变形。”
郑月兰的女儿把用药清单递过去。
甲氨蝶呤。
来氟米特。
小剂量糖皮质激素。
止痛药。
护胃药。
中间还更换过几种生物制剂。
有些因为费用停用。
有些效果逐渐减弱。
最近半年,郑月兰的晨僵时间超过三个小时。
夜里经常痛醒。
手指无法握拳。
穿衣、梳头、拧毛巾都需要家人帮助。
右膝关节积液反复出现。
最长一次,抽液后不到一个月又重新肿起。
林长生没有因为患者来自外省,便立即开方。
先从头到尾核对既往治疗。
“激素现在每天多少?”
“半片。”
郑月兰回答。
“最早吃多少?”
“最高的时候四片。”
“自己减的?”
“医生让慢慢减。”
“最近一次风湿科复诊什么时候?”
“一个半月前。”
“为什么没继续用原来的生物制剂?”
女儿解释。
“前面用了八个月。”
“后来效果不明显。”
“医生建议换。”
“新的一个月要六七千。”
“家里实在负担不起。”
林长生继续问。
“发热吗?”
“偶尔低热。”
“口干?”
“有。”
“怕冷还是怕热?”
“都怕。”
郑月兰苦笑。
“关节一热就胀。”
“天一冷又像针扎。”
“早上最严重。”
“胃口呢?”
“不好。”
“吃药多。”
“闻到油味就恶心。”
“大小便?”
“有时便稀。”
“晚上起夜三四次。”
问完以后。
林长生让她将双手放到诊桌上。
指间关节呈梭形肿胀。
部分手指已经出现尺侧偏斜。
掌指关节周围皮肤发亮。
手腕活动范围明显受限。
右膝比左膝粗了一圈。
局部温度偏高。
可足部末端又明显发凉。
舌质偏暗。
边缘有齿痕。
苔白腻中夹着少量黄。
脉沉细而滑。
右关略数。
郑月兰疼痛最重的地方,不全是红肿关节。
肩背、腰骶和足跟也有深层酸痛。
久坐以后站不起来。
天气变化前一天,症状尤其明显。
林长生搭脉的时间很长。
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诊断结果:类风湿关节炎活动期伴多关节结构性损伤】
【中医病机:尪痹日久,寒湿痰瘀互结,经络闭阻,兼见肝肾亏虚、脾胃受损】
【综合评估:疑难杂症】
【当前病程漫长,关节已存在不可逆结构改变】
【治疗目标应以控制炎症活动、减轻疼痛、改善功能、延缓进一步损伤为主】
【诊治完成后,根据患者症状改善与后续疗效,预计可获得医道积分:三十五至五十点】
【注意:积分在患者症状明显改善并完成阶段复诊后发放】
林长生关闭系统提示。
没有因为“疑难杂症”的评定改变神色。
郑月兰的女儿一直看着他。
“林医生。”
“她这个还能治吗?”
“已经变形的骨头。”
“不能靠喝几副药恢复原样。”
郑月兰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这些年听过太多承诺。
也听过太多无法保证。
可真正当医生直接说出不能恢复时,心里仍然难受。
林长生继续说道。
“但肿痛能不能减。”
“手还能不能多动一点。”
“激素和止痛药以后能不能在风湿科医生指导下慢慢调整。”
“这些可以试。”
女儿马上问。
“需要停西药吗?”
“不停。”
林长生回答得很明确。
“甲氨蝶呤和其他抗风湿药。”
“按原风湿科方案用。”
“激素不能自己停。”
“中药和针灸是加进去。”
“不是让你把原来的治疗全扔掉。”
郑月兰丈夫松了一口气。
他们此前去过一家民间诊所。
对方开口便让郑月兰停掉所有西药。
说长期吃西药伤肝肾。
只要用祖传药酒和膏药,三个月便能彻底断根。
郑月兰停药不到两个星期。
全身关节便出现严重反跳。
最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
家里人对任何要求立即停西药的中医,都格外警惕。
“先分三步。”
林长生说道。
“第一步。”
“把关节里的肿痛和痰瘀压下来。”
“先让你能睡。”
“胃口也得护住。”
“第二步。”
“疼痛缓下来以后,再慢慢温通经络。”
“恢复一些活动。”
“第三步才谈肝肾和长期调理。”
郑月兰问。
“要多久?”
“不知道。”
林长生说道。
“先看七天。”
“七天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后面方案就要重新判断。”
没有三个月治愈。
没有保证断根。
只有先看七天。
郑月兰反而点了点头。
“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