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治疗没有直接使用太乙火针。
郑月兰关节仍处在活动期。
局部红肿和热感明显。
火针温通力量太强。
如果不分阶段使用,反而可能加重局部反应。
林长生先取玄霜银针。
选穴也没有一味追求数量。
曲池。
合谷。
外关。
阳陵泉。
足三里。
阴陵泉。
再配合局部远端取穴。
针落得很稳。
玄霜银针入穴以后,淡淡寒意沿着肿胀关节周围向深层渗透。
林长生以吐纳术调动内气。
不是强行温阳。
而是将原本温阳火性的内气压到极细。
只用来推动经络气血。
不让热性直接冲击红肿部位。
郑月兰起初很紧张。
双肩一直僵着。
几分钟后。
她的呼吸慢慢放松。
右手掌指关节那种持续跳痛,第一次出现短暂减轻。
“麻不麻?”
林长生问。
“有一点。”
“胀呢?”
“胀。”
“痛有没有往别处跑?”
郑月兰仔细感受。
“原来像钉在骨头里。”
“现在像散开一点。”
林长生没有因为这句话便判断治疗有效。
针刺当下的感觉,并不等于炎症已经改变。
他留针二十分钟。
中间观察脉象和局部温度。
起针以后,又让郑月兰尝试缓慢屈伸手指。
她依旧无法握拳。
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屈曲幅度,比治疗前稍微增加。
女儿立刻激动起来。
“妈。”
“你刚才手指没弯这么多。”
林长生提醒。
“针后短时松一点。”
“不代表病好了。”
“今晚会不会重新疼。”
“明早晨僵有没有缩短。”
“这些才要记。”
韩笑将记录表递过去。
上面分成几项。
晨僵时间。
夜间痛醒次数。
关节肿胀变化。
日常动作。
胃口。
排便。
以及西药使用情况。
“每天都记。”
韩笑说道。
“不要只记好的。”
“哪一天更疼。”
“哪一天发热。”
“有没有漏药。”
“全部写。”
药方方面。
林长生没有使用峻烈攻伐。
郑月兰久病。
脾胃已经被长期药物拖得虚弱。
一味猛攻寒湿痰瘀。
可能关节还没缓解,胃口先彻底坏掉。
他以祛风除湿、化痰通络为主。
少量配合活血。
同时顾护脾胃。
对其中几味药的剂量尤其谨慎。
“先开三天。”
女儿问。
“不是七天观察吗?”
“三天以后线上反馈。”
“有明显胃痛、腹泻、皮疹或者发热加重。”
“马上停。”
“别等七天。”
郑月兰丈夫拿着处方。
“我们住在镇上等复诊。”
“可以。”
“后天来一次。”
“七天再完整评估。”
一家三口离开以后。
赵宁重新看了一遍处方。
“林老师。”
“她明明有明显肾虚。”
“为什么补益药这么少?”
“路堵着。”
林长生说道。
“先往里搬东西。”
“越补越堵。”
“可她病了十二年。”
“正气肯定不足。”
“所以没有全攻。”
林长生点了点处方中顾护中焦的部分。
“先让她吃得下。”
“睡得着。”
“关节里的热和肿往下退一点。”
“再谈补。”
赵宁把这句话记进复盘本。
韩笑则将病例单独标注为连续随访病例。
系统尚未发放积分。
真正的治疗,也才刚刚开始。
……
郑月兰接诊结束时。
试点工作群里已经出现了十几张新照片。
韩笑打开手机。
最先看见的是马致远站在一家宽敞医院门口的合影。
身后挂着红色横幅。
【全国中医临床带教试点片区指导活动】
医院院长、副院长、科室主任和年轻医生排成两排。
每个人都看着镜头。
下一张照片,是会议室里的欢迎座谈。
桌上摆着果盘、茶水和印制精美的欢迎手册。
第三张照片,则是马致远站在讲台上。
屏幕标题为。
【基层慢病管理与膏方辨治体系建设】
群里很快有人点赞。
【马院长行动真快。】
【中南片区已经启动。】
【学习马院长高效经验。】
随后,马致远团队发出一份简讯。
上午九点抵达。
九点半座谈。
十点参观医院。
十一点开始授课。
下午一点半举行试点挂牌。
两点完成合影。
三点离开,前往下一家医院。
整个“指导”过程不到六个小时。
真正用于与基层医生讨论病例的时间,材料里没有写。
韩笑往后翻。
第二家医院同样位于省会周边。
二级甲等。
中医科本来就有二十多名医生。
医院设备、人员和病例量,都远胜云岭镇这样的山区卫生院。
马致远抵达以后。
仍然是欢迎座谈。
参观。
讲课。
挂牌。
合影。
“他一天跑两家。”
韩笑说道。
“咱们去云岭镇。”
“路上可能就得一天。”
林长生正在看郑月兰的检查资料。
没有抬头。
“他跑他的。”
“群里都在夸。”
“夸又不治病。”
“可试点阶段汇报看这些。”
韩笑有些不平。
“照片多。”
“活动多。”
“课程也有现成的。”
“以后数据一汇总。”
“他们肯定比咱们好看。”
林长生翻到郑月兰最近一次炎症指标。
“你去试点。”
“是为了报表好看?”
“不是。”
“那看病历。”
韩笑关掉工作群。
没有再说。
……
何大壮接到电话以后,确实开始准备。
云岭镇卫生院办公室当天中午便开了会。
办公室主任先把去年门诊数据找出来。
又联系药房,让他们尽快把盘点表补齐。
何大壮坐在会议桌最上方。
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林长生。”
“一句话都不客气。”
办公室主任小声说道。
“人家是国家试点核心导师。”
“您先配合。”
“我怎么不配合?”
何大壮瞪了他一眼。
“他问的问题也太细。”
“第一次打电话,就问误诊和药房账。”
“哪有这么指导的?”
药房负责人坐在下面。
听到盘点两个字,神色有些不自然。
“院长。”
“药房最近确实该重新盘一下。”
“去年年底不是盘过?”
“盘是盘了。”
“有几项耗损还没完全对上。”
何大壮皱眉。
“差多少?”
“现在不好说。”
“得重新算。”
“那就算。”
“林长生说一周后过来。”
何大壮敲了敲桌面。
“这几天把门诊、药房和中医科都整理一下。”
“墙上的旧制度换新的。”
“宣传栏也擦一擦。”
办公室主任问。
“他没说具体哪天。”
“那就按一周后准备。”
“国家专家来指导。”
“县里肯定也得通知。”
“到时候弄个欢迎牌。”
“把会议室茶叶换好一点。”
坐在角落的年轻中医周明川始终没有说话。
他二十九岁。
毕业于云川省中医药大学。
考入云岭镇卫生院已经三年。
最初来时。
他也想认真做中医。
可中药房饮片品种不全。
患者一听要喝汤药,便先问能不能输液。
院里每月考核门诊收入。
中药处方利润低。
煎药又麻烦。
时间久了。
周明川开的中药越来越少。
最后干脆和其他门诊医生一样。
感冒开西药。
腰痛开止痛药。
咳嗽安排雾化。
发热厉害就输液。
中医诊室的牌子还挂着。
可诊桌抽屉里那本最初用来记录辨证的笔记,已经三个月没有翻开。
何大壮开完会,才想起他。
“林长生来以后。”
“你负责陪同。”
周明川愣了一下。
“我?”
“你是咱们唯一的中医。”
“不找你找谁?”
“可我最近……”
“最近怎么了?”
周明川没有说下去。
何大壮已经起身。
“把白大褂洗干净。”
“桌上的杂物收一收。”
“到时候专家问什么。”
“你就说我们一直在开展中西医结合。”
周明川张了张嘴。
最后只点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