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刚降。
自己若真召了邹氏来。
不。
哪怕只是派人去请,被张绣的人知道,都会变成奇耻大辱。
张济是张绣叔父。
邹氏是张济遗孀。
自己作为受降之主,进城第一夜就染指降将叔母。
这不是风流。
这是把张绣的脸剥下来,挂在城门上给南阳旧部看。
张绣能忍?
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能忍?
曹操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那幅画面。
夜深。
营门松懈。
降卒反戈。
火起四处。
许褚守门血战。
曹昂牵马来救。
乱军、箭雨、哭喊、刀锋。
曹操嘴唇抿紧,手指颤了一下。
只差一点。
刚才只差一点,他就会开口再问两句。
若没有许褚这一刀,若没有李远提前下的死令,今晚这颗雷未必不会炸。
曹操缓缓坐回榻上。
怒气没了。
脸色却更难看。
因为后怕比怒更难受。
曹操抬眼看向李远,声音低了许多。
“你早知道会有人来?”
李远道:“我不知道是谁来。”
“但我知道一定有人会试。”
曹操沉默。
李远走到案前,拿起曹操的茶盏闻了闻。
还是茶。
没酒味。
他这才放下。
曹操看得额角又跳。
“你在查我?”
李远道:“例行检查。”
曹操咬牙。
“你把我当犯人?”
李远看着他鞋上的血。
“犯人最多害自己。”
“主公若犯错,会害一营人。”
曹操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许褚站在旁边,憨声道:“三弟说得对。”
曹操转头瞪他。
“你闭嘴。”
许褚立刻闭嘴。
但脸上写着他不服。
李远没再刺激曹操,转头吩咐亲卫。
“把这两具尸体拖出去。”
“查他们今夜见过谁,拿过谁的钱,从哪个侧门进来的。”
“还有,府中所有侍从立刻重新点名。凡不在名册上的,先绑了再问。”
亲卫下意识看向曹操。
曹操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按他说的办。”
亲卫抱拳。
“诺。”
几人进来,将尸体拖了出去。
曹操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忽然有些烦躁。
“水。”
许褚立刻转身去端水。
李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曹操现在不好受。
但不好受也得受着。
有些毛病,平时调侃两句无所谓。
真到了会死人时候,就得下狠手。
许褚很快端来水盆。
曹操把沾血的靴子脱下,洗了洗手。
水很快泛红。
他看着水面,眼神沉得厉害。
“李远。”
“在。”
“若今晚我真听了他们的话,会如何?”
李远没有绕弯。
“张绣必反。”
“不一定是他立刻想反。”
“但他麾下旧部会逼他反。”
“贾诩也会告诉他,不反就是等死。”
“到时候营中饮宴刚散,诸将半醉,降卒熟悉城中道路,主公身在内院,营门外松内紧还没彻底成型。”
“主公自己算算,谁会先挡在前面?”
许褚。
许褚今夜守他,但若乱军四起,许褚一定会冲到最前。
曹昂也会来。
那个孩子看似温和,可骨子里最重父子之情。
曹操眼底动了动。
片刻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
不知道是在骂那两个侍从,还是在骂自己。
李远听见了,但没有拆台。
难得。
曹操抬起头。
“你之前说典韦和子脩会死,就是因为这个?”
李远道:“是。不过现在是二哥守着,所以……”
曹操盯着他。
“你为何如此笃定?”
李远面不改色。
“因为主公这毛病太出名。”
曹操刚冒出来的沉重,一下被气断了。
“李远!”
李远立刻退半步。
“主公息怒,我说的是敌人会研究您。”
曹操冷笑。
“你最好是这个意思。”
郭嘉的声音从帐门外传来。
“主公,嘉可以作证,李主簿这话虽然难听,但不无道理。”
曹操抬头。
郭嘉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程昱。
两人显然已经听说了这边出事。
郭嘉看了看地上的血痕,又看了看曹操的脸色,笑意收了些。
程昱则面无表情。
“人已死?”
李远道:“二哥砍的。”
程昱点头。
“砍得好。”
曹操:“……”
你们一个个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扎我的?
郭嘉走到那件被丢在地上的薄纱披风旁,用脚尖拨了拨。
“香料不便宜,不像普通侍从能拿到的。”
程昱弯腰捡起那枚玉佩,看了两眼。
“内宅之物。”
“有人引他们来,也可能有人故意放他们来。”
李远点头。
“所以得查。”
曹操眼神冷下来。
“查。”
“查到谁,砍谁。”
这一次,他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方才那两颗人头,杀得他惊怒。
但现在,他只觉得杀少了。
若这事背后真有人推动,那就是拿整个曹营的安危给他挖坑。
曹操可以好色,可以爱面子,可以心眼小。
但他不蠢。
更不允许有人把他当刀柄握。
曹操穿好新的靴子,站起身。
“李远。”
李远抬头。
曹操看着他,神情很复杂。
“今晚……”
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道谢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尤其是对李远。
李远等了等,没等到后半句,便主动接上。
“主公不必谢我。”
曹操脸色一僵。
李远道:“您若实在过意不去,回许都后把我的假期补到三个月。”
曹操刚升起的那点感激,当场被砸了个粉碎。
“滚。”
李远叹气。
“主公,赖账不好。”
曹操冷冷道:“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让许褚把你扔出去。”
许褚挠头。
“三弟救了主公,不能扔吧?”
曹操瞪他。
许褚闭嘴。
郭嘉笑了一声。
程昱也把玉佩收入袖中:“李主簿,主公这里暂时无事。”
李远点头。
“是。”
曹操听出不对。
“你还要去哪?”
李远看向帐外。
夜色沉沉,远处正堂的酒声已经淡了。
张绣与赵云那边大概还在叙同门旧情。
但宛城真正最麻烦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贾诩。
那条毒蛇现在一定没睡。
李远道:“曹老板这边的雷排了。”
“还有一颗大的。”
曹操皱眉。
“贾诩?”
李远笑了笑。
“主公英明。”
曹操看着他的笑,忽然有点牙疼。
这小子每次这么笑,都有人要倒霉。
李远转身往外走。
郭嘉跟上。
程昱也跟上。
曹操在身后冷声道:“别把人吓死了。”
李远头也不回。
“主公放心。”
曹操刚松半口气,就听李远补了一句。
“死了就没法干活了。”
曹操:“……”
曹昂已经带人封住了侧门,见李远出来,立刻上前。
“先生,人都控制住了。”
李远看了他一眼。
曹昂衣袖整齐,眼神却比宴席上冷了许多。
这孩子见过赌场里的污秽,也见过军中账册里的刀,如今又亲眼看见宛城夜里的第一摊血。
好事。
至少以后不会被几句漂亮话骗得太狠。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
“做得不错。”
曹昂低声道:“父亲无事?”
“暂时无事。”
曹昂听见暂时两个字,心又提起。
李远却已经带着郭嘉、程昱往贾诩房间方向走去。
路上,郭嘉拢了拢衣袖。
“你准备怎么见贾诩?”
李远道:“踹门。”
郭嘉一怔,随即笑了。
“这么直接?”
程昱面笑道:“对贾文和这种人,绕弯未必有用。”
李远点头。
“他这种人,最怕死,也最会算。”
“你跟他讲仁义,他嫌你假。”
“你跟他讲利害,他觉得还能讨价还价。”
“所以先踹门。”
郭嘉笑着问:“踹完呢?”
李远看向前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窗纸上,有一个坐着的人影。
李远停在门前,抬脚。
“踹完再说。”
砰的一声。
房门被踹开。
屋内灯火晃动。
贾诩坐在案前,手中竹简还没放下,抬眼看向门口。
李远笑眯眯地迈进去,郭嘉和程昱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三个人自顾自走到案前坐下。
李远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文和先生。”
“夜深了,还没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