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抬眼看着三人。
李远坐得最随意,郭嘉斜靠在旁边,脸上带笑,程昱坐得端正,袖子压在膝上。
三个曹营谋士半夜踹门进来。
一个比一个不像好人。
贾诩把竹简放下,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反而拱手道:“李主簿,郭祭酒,程先生,深夜来访,诩未曾远迎,失礼了。”
李远吹了吹茶水。
“文和先生客气了。”
“我们也没打算让你迎。”
贾诩眼角动了一下。
他看向那扇被踹歪的房门。
这叫来访?
贾诩道:“不知三位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李远喝了一口茶,眉头一皱。
“茶凉了。”
贾诩沉默了一下。
郭嘉差点笑出声。
李远把茶盏放下,终于抬头看向贾诩。
“文和先生,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聊斋了。”
贾诩眉头一挑。
“聊斋?”
“意思就是,别装鬼骗鬼。”
李远伸手点了点案上的竹简,又点了点那枚木牌。
“你今晚是不是已经把夜袭路线想好了?”
贾诩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李主簿说笑了。”
“张将军已归顺司空,宛城也已献出。诩身为降臣,岂敢再有二心?”
李远看着他。
“正门放火,西门佯乱,南门留退路。”
贾诩指尖顿住。
李远继续道:“张绣旧部熟悉城中道路,曹军刚接管粮仓、马厩、军械库,外紧内松,半夜最容易乱。”
“若主公饮酒,亲卫松懈,营中又有人送女人进房。”
“张绣受辱,旧部激愤。”
“你再站出来说一句,司空今日辱主,明日必杀降卒,大家今晚不反,明早就等死。”
李远抬手,拿起那枚木牌,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张绣就能反了。”
贾诩没说话。
他脸上仍旧稳,可眼神已经沉了。
郭嘉放下酒葫芦,轻笑道:“文和先生不必急着否认。”
“你这种人,谋事前会先想退路。”
“你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第一个开口。”
“你只会等主公犯错,等张绣被逼到墙角,再把那句话递到他耳边。”
程昱接上:“一句话杀一营人。”
贾诩终于看向程昱。
“程先生言重了。”
程昱面无表情。
“不重。”
“你当年一句话,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天子蒙尘,关中血流成河。”
“文和先生的嘴,比刀重。”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贾诩的脸色终于不那么轻松了。
他看着眼前三人,心里第一次生出麻烦二字。
曹营里,荀彧是君子,讲名分,讲秩序。
和荀彧对话,至少有礼法可依。
郭嘉危险,但郭嘉是奇谋险招,喜欢赌人心。
程昱狠,狠在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
可李远不同。
这个人不按规矩走。
半夜踹门,坐下喝茶,开口就把底牌掀了。
掀得还很准。
贾诩原本确实在等。
等曹操犯错。
只要曹操今夜沾了邹氏,只要张绣脸面被踩进泥里,他便能劝张绣反。
不是他忠于张绣。
是他要活。
曹操接管宛城之后,若真轻慢张绣,必定也轻慢张绣身边的谋士。
到那时,贾诩这种曾经搅乱长安的人,在曹操眼里绝不会干净。
不如趁乱翻局。
可现在,门被踹了。
局也被踹碎了。
贾诩轻轻叹了一声。
“三位误会了。”
“诩不过夜不能寐,翻看旧简而已。”
李远笑了。
“行,那我来帮先生睡着。”
贾诩抬眼。
李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张绣不会反。”
贾诩道:“为何?”
李远道:“赵云已经和张绣认了同门师兄弟。”
贾诩眼神一变。
这件事他知道得不全。
宴席上他没有现身,但外面动静传来一些。
他只知道赵云与张绣切磋,似乎赢了半招。
可同门?
李远道:“童渊门下,百鸟朝凤,七探蛇盘。”
“张绣刚刚拉着赵云喝了三杯,现在两人师兄师弟喊得挺亲。”
“你今夜若去劝张绣反,他第一句话大概会问你,小师弟怎么办?”
贾诩沉默了。
师承这种东西,很虚。
可在军中很有用。
尤其张绣这种以枪法立身的人。
赵云赢他半招,又与他同出一门,这比曹操给他十车金帛还管用。
因为这不是赏赐。
这是台阶。
张绣投降曹操,心里仍有不甘。
可若曹营里有一位同门师弟,还当众给足他体面,这份不甘就会被压住许多。
贾诩心里那张夜袭图,被抽走了一半。
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南阳军反不起来。”
程昱开口:“粮仓、马厩、军械库已经由曹军接管。”
“旧部营中,兵器夜间统一收存。”
“城门守卒已混编。”
“侧门被曹昂封了。”
郭嘉笑道:“文和先生要不要猜猜,方才那两个送披风香囊的人,现在在哪?”
贾诩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李远接话。
“在地上。”
“准确点,在许褚刀下,分成了两摊。”
贾诩看向李远。
“死了?”
“死得很利索。”
李远道:“他们刚提邹氏,许褚就进门砍了。”
“我之前下了死令。”
“凡是敢给主公找女人、递女人、提女人、说女人的人,一律按刺客处置。”
“二哥执行力不错,两刀,没废话。”
郭嘉补了一句:“现在主公清醒得很。”
程昱道:“已经下令彻查府中侍从。”
贾诩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两人是谁派的,他还没查明。
可他不需要查明。
那是一个机会。
曹操若动心,张绣便有反的理由。
曹操若杀人,至少也会在降臣中留下跋扈残暴的口实。
可许褚杀得太快。
快到事情还没发酵,就被定成了刺客。
李远甚至提前给这类人安好了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