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左右，天色渐渐擦黑，豫西荒原上起了大雾。
就在我站在烤烟房院墙豁口处，朝着村外土路张望的时候，远处的柿子林尽头，突然亮起了两道昏黄的车灯。
那车灯按照把头昨晚在电话里交代的暗号，先是三长两短地闪了五下，随后熄灭大灯，借着暮色稳稳地停在了距离烤烟房两百米外的干涸河沟里。
“来了！”我带着张西武和马二迎了上去。
卡车驾驶室里先跳下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的精悍汉子。
这汉子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黑皮夹克，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最扎眼的是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老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斜着劈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巴的紫红色陈年刀疤，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狰狞煞气。
不用问，这位肯定就是湘西沅陵赫赫有名的南派大支锅——刀疤陈，陈万山！
而在刀疤陈身后，副驾驶和后车厢篷布底下又陆续跳下来四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高跟我差不多，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的中年汉子。
这人留着个贴头皮的劳改犯圆寸，脖子粗得跟水桶一样，肩膀宽厚，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蓝色粗布对襟褂子，脚上一双牛筋底解放鞋。
他落地的时候，一百七八十斤的壮硕身板砸在冻土上，竟然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下盘稳得就像在地上生了根的铁桩子，一双单眼皮小眼睛木讷寡淡，连眼珠子都很少转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死寂感。
我只看了这人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了两个字：铁头！
站在我身边的张西武，在铁头跳下车的那一瞬间，原本自然下垂的右手下意识地往后腰军刺的刀柄上摸了半寸，右侧眉骨上那道弹片伤疤微微跳动了一下。
习武之人，尤其是上过生死擂台和战场的老手，彼此之间都有一种野兽般的气场感应，张西武显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这个苗疆黑拳场出来的闷葫芦是个顶尖的硬茬子。
除了铁头之外，后头跟着跳下来的三个人，全是三十多岁，身材敦实精瘦的汉子，一个个皮肤黑黄，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满是常年泡江水留下的水锈斑，背着鼓鼓囊囊的防水帆布包，一看就是常年在洞庭湖和沅江底下一口气能憋三四分钟的湘西顶尖老水工。
“老郑！”
刀疤陈一看见从院门口迎出来的把头，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瞬间舒展开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抱住了把头的肩膀，狠狠拍了两下：“你个独臂老不死的，精神头还这么足，看来阎王爷最近几年是收不走你了！”
把头也伸出仅剩的右手，在刀疤陈的后背上用力拍了拍，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让你从襄樊连夜翻山过来，受累了。路上怎么比预计的慢了一个钟头？不是说带五个水工吗？”
“嗨，别提了！”刀疤陈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那三个湘西汉子和铁头，“走到南阳内乡山路的时候，有个老水工昨天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发高烧，我看他那怂样下了黄河也是添乱，干脆塞了两千块钱让他们留在内乡县医院打吊瓶了。不过你放心，剩下的这几个都是我从沅陵老家带出来的亲堂侄，水底下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再加上铁头，个顶个都是能拼命的好手！”
把头目光扫过铁头和那三个眼神精悍，气息绵长的湘西水工，满意地点了点头：“兵贵精不贵多，加上我们这边的九峰、西武和马二，人够了。”
众人进了院子，刀疤陈喝了一大口白露递过来的热水，抹了把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老郑，咱们自家弟兄说话不藏着掖着。我这一路上听瘸子张传来的信儿，宋氏兄弟在孟津和陕县养着几十号护矿队，手里头全是五连发猎枪和土造喷子。咱们两边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十个人，你还有伤在身，这女娃子又不能打，真要是在河滩上跟宋氏兄弟那几十号人撞上了，我们这点人可能不够看啊！”
马二在旁边拍了拍胸脯，大咧咧地说道：“陈叔，怕个鸟！咱们有铁拳和铁头两个猛人开路，水底下有我和九峰，他们宋家敢露头，咱们就在芦苇荡里头挨个敲他们的闷棍！”
把头瞪了马二一眼，转头对刀疤陈说道：“万山，咱们这次是去求财起货，不是去跟地头蛇打擂台争地盘。面对几十号带火器的坐地虎，不用打，用计。”
刀疤陈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老江湖秒懂的神色：“用计？老郑，你肚子里头从来都是坏水比好水多，说说，打算怎么玩死宋家那帮孙子？”
把头拿起桌上的包背在肩上，目光深邃地看向北面黄河的方向，吐出一句：“先摸清宋氏兄弟的底，走，咱们先去柳园口和老鸦滩的联络渡口看看。”
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一行人全部钻进了刀疤陈那辆挂着湖北襄樊牌照，车厢里拉着半车楠竹和绿松石毛料的东风大卡车里。
铁头负责开车，刀疤陈坐副驾驶指路，我们其他人则坐在后车厢的竹捆子中间。
这里我顺嘴提一句，为什么把头要先绕道去一趟渡口找孙师傅？
因为孙老蔫虽然是郑州柳园口村的人，但他们孙家祖辈在黄河三门峡到开封这一段跑船捞尸，在老鸦滩西头五里地的“小柳园渡口”也有一处看鱼鹰的窝棚。
昨晚孙老蔫跟我们在苹果园分手的时候说过，他不敢开那辆目标太大的解放轻卡回开封，得先去西头渡口找他表侄借一条机动木壳渔船顺水往下游走，而且我们之前从柳园口带来的一批备用麻绳，滑轮和两包土炸药，当时为了轻装上阵，全藏在孙师傅那个渡口窝棚的地窖里头。
东风卡车借着夜色掩护，沿着310国道往东开了四十多分钟，随后拐进了一条通往黄河滩涂的偏僻沙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