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昭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他对于这种弯弯绕绕的事,向来是很有灵性的,这小黄门刚才那句话里,可是点明了几个要点。
那致仕老内臣官品不高,却曾掌管油水极厚的炭场,身价丰厚,可见在官家面前还是有着几分旧情的,但不多!
如今已然老迈退休,那还有多少恩情,可就不好说了!
或许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因为身为官家近臣的缘故,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他出手,但对于同样极得圣眷的自己来说,那就算不上什么事了!
而且以衙内在外的口碑……
这小黄门跑到自己面前来提及此人,那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这厮不仅是要害那老内侍,还借此羞辱了衙内一把……
高昭感觉受到了冒犯!
他目光冰冷的盯着那小黄门,等待着他的回答,心中打定主意,这厮若是答的不合心意,就一脚把他踹趴下,也让他知道知道衙内的威严,是不容轻辱的!
那小黄门被高昭目光一盯,犹如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心中发寒,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方才那一点自以为得计的从容,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垂着头,肩背微僵,不敢与高昭对视,喉间微微发紧,心中叫苦不迭,不是说这狗衙内就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纨绔吗?
怎么现在竟然如此敏锐!
还有这扑面而来的戾气,几乎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此时他哪里还敢去卖弄那些狡黠心思。
毕竟这人在御宴之上,连辽国使臣都敢骂,他毫不怀疑高昭敢在这皇宫之中把他给打个半死!
“高……高巡按……你误会了……” 小黄门的声音微微发颤,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抬眼,“小的初入宫时就在花大档手下做事,虽然他对我管教的很是严厉,但我知道他那都是为了我好,这般恩情之下,我又怎么会跟他有仇呢!”
“哦,原来如此!”高昭目光一缓,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看来那老内侍以前没少苛待他,这小子见他如今退休了,又见自己要去那边,故意把他点了,想玩一出借刀杀人。
哼,倒是好算计!
高昭对此并不是太在意,只要对自己没有危害,还能得到好处,他倒是乐于去做这种事。
不过具体怎么做,那就是自己的事了!
衙内做事可容不得旁人在背后牵线摆布,连赵佶也不行!
高昭目光玩味的看着小黄门,心中有些感慨,有道是宁欺白首翁,莫欺少年穷,这姓花的阉人,似乎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同时心底也生出几分鄙夷,这些阉宦,大多心胸褊狭,睚眦必报,一点旧怨经年不忘,对方都已经辞官归乡、垂垂老矣,依旧不肯放手。
果然内臣心思,最难揣度,不可轻信,一个个的,就不能学着大度点吗?
“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高昭展颜一笑,语气松快,听不出半分适才的寒意,“回头去了清河县,我一定会去拜访一下这位旧日的花大档,也会帮你问个好!”
小黄门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再拜:“如此有劳高巡按了,小的也只是想要为巡按差事,尽几分微薄之力,若是能帮上一点忙就很好了,问好就不必了!”
“呵呵……”高昭意味深长的笑了几声,伸手在小黄门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很是不错,日后必定大有前途,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李彦……”高昭指尖落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拍,那力道却叫李彦浑身一僵,仿佛有块冰压在了皮肉上。
“李彦……” 高昭慢慢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小黄门能屈能伸,日后肯定是个狠角色,说不定哪天就能用的上,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下你了!”
说罢,高昭转身就往外走去。
李彦垂着脑袋,被他这一声念得心头突突乱跳,不敢去猜高昭到底是何心思,只敢小声应:“劳高官人记挂,是小的福分。”
高昭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大步而去。
今天这一趟收获算是很大,最重要的是得到了赵佶许他的便宜行事之权,虽然衙内素来与人为善,不会轻易去动用这项权利,但有备无患嘛!
他一个内向社恐的大男孩,出门在外很容易被人欺负的,穷家富路,多准备些,总是没错的!
下一步还得去找高俅要点东西,以防自己玩的过火了,引来杀身之祸,得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往外走,直到走出宫门之时,脚下忽然一顿,扭头往后看去,神色愕然,刚才那小黄门说他叫什么来着?
李彦?
他方才只当是个有心计、能隐忍、值得留作后手的御前小黄门,可这名字一琢磨,那些后世听闻的旧事陡然翻涌上来。
不会是六贼中的那个李彦吧!
不会是那个掌西城所,在京东西路大肆扩田,搅得一路百姓流离的李彦吧!
一念及此,他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心底一阵唏嘘,又带着几分荒诞。
这就很离谱了,我一个大宋忠臣,怎么会对这些奸臣都挺有好感的!
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如今又来个李彦,就差一个朱勔了!
哎呀,这些奸臣果然不简单,惯会蛊惑人心,差点让我以为自己跟他们是一路人了!
回头抽个空还是去一趟辟雍,跟陈东多打打交道,联络一下感情,防止他以后误会,把六贼骂成了七贼!
这件事很重要,得当个事办!
高昭翻身上马,他先是去找了时迁,老时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之后,已然大好,见到高昭过来便是双眼一亮,慌忙上前牵住马缰,笑道:“舍人怎么今日来了,我这点小伤已经不打紧了!”
“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件事。”高昭跳下马来,一脸正色的吩咐道:“你这段时间老实点,不要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时迁笑嘻嘻道:“舍人者说的是哪里的话?你这段时间也没吩咐我做事,哪里需要干那些勾当……”
“混账!”高昭大怒,抬脚便踹。
时迁挨了一下,惨叫一声,倒飞老远。
高昭懒得见他耍宝,淡淡道:“我得了新的差遣,过几日要去京东西路,你届时与我同去!”
时迁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灰尘,喜道:“衙内这是升官了,这得好好庆祝一番啊!”
“有甚好庆祝的!”高昭一脸淡然的摆摆手道:“无论什么岗位,都是为官家分忧罢了!你这两日准备一下,我先走了!”
时迁一听,连忙上前扯住高昭衣袖,嬉笑道:“若是如此,那便更得听一听舍人的教诲了,万不能走,且容我置办酒菜!”
高昭挣脱不过,见他盛情难却,只好勉强留下。
一番酒后,天色已暗,再去殿帅府便不合适了,只得转头回家,进了后院正见钱宝儿提灯打水,高昭心念一动,好久没有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