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
狄秋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眉头一挑。
他原以为,以鬼佬傲慢的性子,总要拖到第二天才派人上门谈判。
没想到,这事才闹起来没多久,洋人就已经迫不及待找上门。
狄秋朝心腹大手一挥。
“去,把谈判的人带进来。”
“是,秋哥。”
小弟转身出去。
客厅里的业主们对视一眼,没人说话,各自把身子坐直了些。
不多时,别墅大门被推开,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跟着小弟走了进来。
这人约莫三十几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西装剪裁得体,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路时下巴微微抬起,那副派头,活脱脱一副买办模样。
可他一踏进这间客厅,身上那股气焰当即矮了三分。
屋里没人穿正装。
狄秋一身白唐装,鼎爷套着件旧背心,龙卷风更是随意,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可满屋子人看向他的眼神,如同饿狼盯上猎物。
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咳咳,诸位城寨业主,下午好。”
“我是洋行大班威廉先生的助理,免贵姓张……”
狄秋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朝对面沙发一指:
“张助理是吧,请坐。”
张助理见狄秋这副冷淡态度,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不知道你们威廉先生派你过来,有什么事?”
狄秋收回手,靠回椅背,语气冰冷。
张助理坐下,将公文包搁在膝头,双手交叠压在包上。
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淡淡开口:
“诸位,今天上午,九龙城寨的街坊堵了中环好几家大公司的大门。”
“几百上千人,拉横幅、捧遗照、喊口号,还有电视台在一旁直播。”
“这场闹剧,已经让我上头的老板们十分不满!”
“不过呢……威廉先生还算通情达理。”
“他清楚街坊们遭了灾,心里有火气,这些他都理解。
“所以他说了,只要诸位劝街坊冷静下来,停止这场闹剧。”
“威廉先生很乐意,坐下来和你们好好和谈。”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你们闹得太大,上头派我来调停,你们最好识相,给足我面子。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
“哈哈哈!”
鼎爷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把烟从嘴边拿开,慢条斯理弹了弹烟灰。
“照张助理这个意思…… 你们是承认和东星这个社团同流合污了?”
张助理脸色唰地一沉。
他猛地抬头,对上满屋人的目光,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在洋行做了十几年,替威廉应付过无数棘手场面,却从没碰到这样一群人。
不讲规矩,不绕弯子,半分体面都不肯留,一开口就直戳要害。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司乃是跨国大财团。”
“在全球几十个国家都有生意,怎么可能和港岛三合会有任何违法勾结?”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威廉先生愿意出面,只是怜悯街坊遭遇火灾。”
“可惜的是,他们如今被有心人当成炮灰裹挟着,跑到我司门前闹事,害得我们生意都做不下去。”
“威廉先生心善,不忍心看着众人白白受苦,愿意拿出五千万,作为赈灾款……”
“啪!”
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狄秋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猛地一跳,茶水溅出,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身子往前一倾,脖颈青筋绷起。
“五千万?”
“张助理,你算过没有?”
“昨晚那场大火,死了多少人?”
“半个城寨烧成一片废墟!”
“现在外头两万多难民,挤在学校地板、球场看台,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张助理的鼻尖。
“两万多个灾民,区区五千万,够干什么?”
“光是盒饭开销,撑不了几天!”
鼎爷在旁边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就是就是。 区区五千万,打发叫花子都嫌少。”
“你们洋行一年赚多少,心里没数?”
“拿这点钱,就想抹平所有人的怒火?”
“你他娘的拿我们当乞丐?”
“给老子滚回去,想找我们和谈,让威廉自己过来!”
“凭你这种级别的汉奸、香蕉人,还没资格替你主子做主!”
“你……”
张助理腾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鼎爷。
他这辈子最忌讳别人骂他汉奸,今天被人当众指着鼻子痛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你什么你。”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窗边骤然响起。
龙卷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缓步逼近张助理。
“堂堂华人,竟替洋人卖命,反过来压榨残害自己的同胞。”
“要不是如今这个讲律法…… 我龙卷风一拳就能打爆你的脑袋,你信不信?”
话音落下,他抬手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张助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当然听过龙卷风的名号。
这是称霸九龙城寨三十年的狠人。
若是被这狼灭盯上,基本九死一生。
对上龙卷风满是杀意的双眼时,张助理只觉得腿肚子发软,一屁股跌回沙发,又慌忙撑着起身,手忙脚乱去抓公文包。
“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态度这么强硬,但愿之后,你们扛得住威廉先生的怒火!”
撂下这句狠话,张助理几乎是撞开房门,一路小跑冲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客厅静了一瞬。
紧接着,哄笑声炸开。
“哈哈哈,看他那副怂样,跟以前的汉奸没两样!”
“可不是,差点吓得腿软站不住!”
“还跨国大财团,话都说不利索!”
鼎爷笑得直拍大腿,眼眶都红了。
几名业主也笑得前仰后合,两天积压在心底的闷气,随着这阵笑声散了大半。
笑罢,鼎爷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狄秋,笑意缓缓敛去。
“秋哥。 说句实在话,你一点都不担心?”
“今天咱们把话说得这么绝,万一那帮鬼佬恼羞成怒,不按我们预想的来,在别的领域动手,或是直接撕破脸。”
“咱们手上,没多少本钱跟他们耗。”
这话一出,客厅再次安静。
狄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抬手指向墙上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
屏幕里正在播放财经快讯。 播音员语调平稳,画面上,交易大厅一片翻绿的数字。
“你们自己看。”
“今天一天,四大洋行的股价,已经跌了十几个点。”
“根据我的消息,今早开盘,就有大资金在疯狂砸盘。”
“再继续闹下去,他们的损失,远不止二十亿。”
“那些大班、董事,全靠着股价撑场面。”
“股价一崩,银行催贷,股东发难,董事会第一个就要拿威廉开刀。”
“所以,为了平息街坊的怒火,压住这件事……鬼佬一定会满足我们的条件。”
“不是他们心善,是赔我们这笔钱,远比任由股价持续暴跌,划算得多!”
他这番话,将目前遇到的困境剖析得明明白白。
鼎爷愣了两秒,随即一巴掌拍在腿上,由衷竖起大拇指:
“高! 秋哥,还是你看得长远!”
“我刚才还在担心,原来你早就把账算清楚了!”
“秋哥眼光,我们服!”
“难怪敢拍桌跟他硬刚,原来是心里早有盘算!”
一众业主纷纷点头,方才那点惶恐,转眼化作底气。
客厅的气氛再度热络起来。
唯独龙卷风一言不发。
他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被夕阳染黄的树影,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
今天四大洋行股价暴跌,源头本就是林北在背后操盘。
洋行被围、舆论沸腾,正是砸盘最好的时机。
他几乎能想象到,洪兴集团的办公室里,林北端着茶杯,看着盘面一片红色,从容轻笑的模样。
龙卷风在心底轻叹。
这群业主还在为十几亿赔偿款和洋人争执不休,林先生今天一天,恐怕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