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越王府内。
容晓筠醒来时,屋中已经燃起了沉香。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绣着云纹的纱帐,随后才慢慢转过视线,打量起四周摆设。
紫檀木的床榻,青玉雕花的香炉,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几上还放着几件她从前只能在戏文里听过的珍玩。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仍旧平坦,可她知道,里面已经有了越王府的血脉。
容晓筠唇角一点点扬起。
她醒来之后,的确什么都不记得。
她只知道自己是李华的妹妹,跟着他流落在外。那段时间里,她住进山寨,被苗姝处处排挤,日子过得艰难。苗姝不喜欢她,她自然也不可能喜欢苗姝。
那杯酒,从来就不是意外。
药是她托人买来的,酒也是她故意让李华喝下的。
那一夜过后,她便顺理成章地有了身孕。
她原本只是想借此留住李华,却没想到,老天竟给了她这样大的惊喜。
谁能想到,那个她以为只是普通人的李华,竟然是当朝越王?
她肚子里的,是皇帝的亲孙子,是越王殿下的第一个儿子。
只要这个孩子顺利出生,便是她往后最大的依仗。
容晓筠抬手捂住唇,忍不住笑了起来。
若她能凭着孩子留在王府,再想办法让王爷彻底厌弃那个山匪之女,日后她未必不能坐上王妃之位。
她越想越激动,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可下一刻,心口忽然猛地一跳。
笑容僵在唇边。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
那件事仿佛近在眼前,只要她再仔细想一想,便能抓住它的尾巴。可她越是用力回忆,脑子便越像被针扎一般,疼得她脸色发白。
容晓筠抱住脑袋,指尖死死揪住被褥。
“到底是什么……”
她喃喃了一句,额角很快沁出冷汗。
此时的越王府内,李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锦袍。
他坐在床榻上,任由太医轮番替他号脉,心里却完全没有放在自己的身体上。
从药馆回到越王府,他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王爷的风光。
出行有侍卫开路,进府有下人跪迎,太医一个接一个地来诊脉,连喝水都有人先替他试温。
这还只是一个越王。
若是日后……
李华眼底闪过一抹野心。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禀。
“皇后娘娘驾到——”
李华抬起头。
下一刻,身穿凤纹宫装的谢皇后快步走了进来。
她头上满是珠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面容却苍白得厉害。
“桦儿!”
她一眼便看见坐在床上的李华,连仪态都顾不上,径直走到床边。
李华盯着她看了片刻,脑中浮出属于燕绪桦的记忆。
当朝皇后。
原身的生母。
可那些记忆仿佛只是旁人的经历,无法让他生出半点亲近之意。相反,谢皇后眼中的担忧和疼惜,让他心底隐隐发紧。
她若发现眼前的人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会不会将他当成怪物?
会不会叫人把他烧死?
李华垂下眼,指尖悄然收紧。
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谢皇后坐到床边,急切问道:“太医说你受了伤,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认不认得母后?”
李华垂着头,神色茫然。
“母后?”
谢皇后的呼吸瞬间一滞。
李华看着她,迟疑道:“您……是在叫我吗?”
谢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旁边的秦嬷嬷见状,连忙道:“娘娘,殿下失忆之后,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太医说过,或许只是暂时的,日后慢慢调养,说不定便能想起来。”
谢皇后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她只看着眼前的儿子,强撑着笑道:“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桦儿,你只要活着回来便好。”
李华没有应声。
太医替他重新诊过脉,禀报道:“越王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长途奔波,又有旧伤,需要好好休养。臣等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便是。”
“将本宫带来的老参拿去煎了。”谢皇后立刻吩咐,“再让人把库房里的血燕、阿胶都取来,桦儿这些日子定然吃了不少苦。”
没过多久,宫人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谢皇后原本还含着笑,亲自接过汤碗,正想叮嘱儿子慢些喝,便看见李华伸手接过银勺。
右手。
谢皇后的笑意僵在唇边。
她记得很清楚。
桦儿自幼便惯用左手,拿笔、执剑、用膳,从来如此。
可眼前的人,却用右手端着勺子,神情自然得仿佛从未有过别的习惯。
李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低头喝了一口参汤。
谢皇后死死攥住手帕,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片刻后,她才勉强恢复神色。
“慢些喝,别烫着。”
李华抬眼看她,乖顺地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这一声皇后娘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进谢皇后的心里。
她站起身,声音轻得发颤:“你好好休息,母后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带着宫人匆匆离开。
回宫的路上,谢皇后一言未发。
她脑中反复浮现着那只右手。
当夜,谢皇后睡得极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哭。
“我想回家……”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我想回家,放我回去……”
谢皇后猛地睁开眼。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床头的灯芯烧得噼啪作响。
她坐起身,心脏跳得厉害。
那是桦儿的声音。
可她还来不及掀开被褥下床,眼前的梦境便骤然碎开。
谢皇后惊醒后,额头已布满冷汗。
秦嬷嬷赶忙上前:“娘娘,您怎么了?”
谢皇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日,她便起了高热。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谢慈月得知消息后,立刻递了牌子进宫。
凤梧宫内,谢皇后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谢慈月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亲自坐到床边。
“姑母,宫务再多,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
她舀起一勺药汁,送到谢皇后唇边。
谢皇后张口喝下,轻咳了一声。
“无碍,不过是夜里着了凉。”
坐在旁边的燕余馥立刻皱起眉。
“母后还说我和表姐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您自己反倒这样不在乎。您高烧昏迷的时候,馥儿都快吓死了。”
她说着便靠到谢皇后肩上,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谢皇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道:“是母后错了,日后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这还差不多。”
燕余馥哼了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不过说起来,哥哥也太不像话了。母后生病,他竟然只让下人过来问了一次,自己连面都没露。虽说他失忆了,可也不能变得这样冷漠吧?”
药勺在谢慈月手中微微一顿。
谢皇后却猛地抬起眼。
梦里的哭喊,右手拿勺,陌生的称呼,还有眼前这个对她病情毫不在意的“桦儿”。
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中纠缠起来。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几乎连药都咽不下去。
谢慈月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药碗,轻声问道:“姑母,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皇后盯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
可话到了喉咙,却没有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样的念头荒谬至极。
谢慈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走出凤梧宫没多远,转过宫墙拐角,便听见前方传来仪仗行进的声音。
谢慈月抬头看去,只见燕绪祁并未坐在銮舆上,而是走在前方。
她刚想行礼,手腕便被他握住。
“月儿。”
男人掌心温热,声音低沉温和。
“怎得又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