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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云来客栈

    山洞外,暴雨如注,也不知道下了多久。那雨势时急时缓,急时如千军万马踏过山林,缓时如珠落玉盘声声清脆。渐渐地,倾盆暴雨变成了沥沥小雨,雨丝细密而温柔,落在芭蕉叶上不再噼啪作响,而是发出沙沙的轻吟,像是大自然在低声哼唱一首悠缓的摇篮曲。

    山洞内,凌烽与秦明月的相依相偎似乎也跟随着外面雨声的节奏而起伏。当暴雨如注噼啪作响的时候,他们的心靠得很近很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当外面的雨声转小,变成沥沥小雨的时候,他们也渐渐从那份忘我的亲密中平静下来。

    这不,一脸娇羞之态的秦明月轻轻地从凌烽怀中退开了些许。她螓首微垂,额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是不好意思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似的。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一双平日里清冷淡然、在商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慌乱过的眼眸,此刻却蕴含着一汪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水意,盈盈地泛着波光,却连抬都不敢抬起来了。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凌烽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微凉的山壁,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心中涌动着万般柔情。他是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男人,见过这世间最残酷的风景,可此刻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心中却只有一片柔软的安宁。

    “刚才在山洞里避雨的时候,谢谢你了。”秦明月忽然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跟我还说什么谢。”凌烽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柔若无骨,微凉,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秦明月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眸看了凌烽一眼,目光中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瞬,可凌烽却觉得那一瞬间比他经历过的所有战斗都要让他心潮澎湃。

    这时,山洞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方才那铺天盖地的雨幕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林间的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被风吹落几滴,滴答作响。天空中的乌云正在迅速散去,露出了一片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澄澈的靛蓝色,几颗疏星在云隙间若隐若现。空气清新得像是被过滤了一遍,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旷神怡。

    凌烽从洞口探出身去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他转过身来对着秦明月说道:“明月,我们继续上山吧。刚才那场雨耽误了不少时间,不过以我们目前的位置,走到山顶天也就差不多亮了。一场暴雨过后必然是雨过天晴,山里的雾气也会被雨水冲刷干净,今天肯定能够看得到日出。”

    秦明月闻言,心中一阵欣喜,刚才那点羞涩顿时被看日出的期待所取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眸重新亮了起来:“好,那我们继续出发。我要亲眼看看这东灵山的日出到底有多美,是不是像网上那些照片一样壮观。”

    两人弯着腰从山洞里钻了出来。一出山洞,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清新气息便扑面而来,直透肺腑。一场暴雨过后,这山里面的空气竟是变得无比的清新,还带着一丝丝湿润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五脏六腑做一次彻底的清洗。远处那条原本干涸的山溪此刻已经涨满了水,潺潺的流水声在清晨的山林中格外悦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早起的鸟鸣。

    空气虽说清新了,地面却是被雨水浸得湿透了。泥土被泡得松软湿滑,厚厚的枯枝败叶上东一摊西一摊地积着水渍,在夜色中反射着手电筒的光芒,像是山林间散落的碎镜。脚踩上去稍不小心就会踩到一个小水洼,那积水便会四处飞溅,将裤腿打湿。山路本来就崎岖,此刻更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饶是如此,秦明月的兴致仍旧是极为高涨。她不在乎裤脚上沾了多少泥水,也不在乎鞋子早已湿透——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她牵着凌烽的手,跟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走,每一个脚印都踩得认真而坚定。

    走着走着——

    “扑通!”秦明月又是一脚踩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洼。她本以为那是块平地,没想到积叶下面藏着一汪水。水洼里的水四处飞溅,溅起的水珠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着晶莹的光。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裤脚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已经完全湿透、沾满泥点的裤腿和鞋子,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凌烽在一旁看了也哈哈大笑起来。他是被秦明月那副先是错愕、随即忍俊不禁的可爱表情逗笑的。秦明月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两人就这样站在凌晨的山路上,对着一个被踩得稀巴烂的小水洼笑成了一团。这样的狼狈和这样的笑声,似乎比任何精致和完美都更有意义。

    登山途中这点小小的插曲非但没有影响兴致,反而平添了几分趣味性。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互相搀扶,心情无比舒畅地往上走。

    约莫大半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深沉的墨蓝变成了浅淡的灰白。山道两旁的林木渐渐稀疏,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凌烽与秦明月终于是登上了东灵山的山顶。他们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五点半,时间掐得刚刚好,差不多太阳也该升起来了。

    东灵山的山顶是一块巨大而平缓的天然岩石平台,千百年的风吹雨打将它打磨得光滑圆润。平台的边缘生长着几棵虬枝盘错的老松,在晨风中舒展着苍劲的枝条。站在山顶上,极目远眺,视野辽阔得让人心潮澎湃。远处的群山在晨曦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如同水墨画中的浓淡交叠;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小河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大地上的一条缎带;更远处隐隐能看到几座村落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缓缓飘散。驻足远望,可将这山河壮丽尽收眼底,让人顿生一种登高望远、心胸开阔之感。

    山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微凉,吹得秦明月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飘舞。她站在山崖边,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顶清冽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连日来的担忧都被这山风一吹而散了。

    “我好想大喊一声啊。”秦明月站在山崖边,望着眼前壮阔的景色,心情激动得难以抑制。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晨星,脸上洋溢着一种被大自然的壮美所震撼的雀跃和兴奋。

    “喊吧,反正这山顶上除了我,没有人能听得到。在这山巅之上大声喊一喊,也是一种解压的好方式,把心里头积压的东西都喊出去,整个人就畅快了。”凌烽站在她身旁,笑着说道。

    “啊——”秦明月当即面对着连绵的群山,面对着那即将日出的东方天际,张开口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她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在空旷的山谷中层层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几只栖息的飞鸟。那回声一波接着一波地传来,像是群山也在回应她的呼喊,经久不息地回荡着。这一喊之下,她只觉得这段时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担忧、焦虑和疲惫都随着这声呼喊释放了出去,整个人舒畅了许多。这的确是让人心情倍感愉悦。

    凌烽看着她那副痛快淋漓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也将双手放在嘴边形成喇叭状,运足了中气,对着那苍茫的群山,对着那即将日出的东方,用尽全力大喊出口:“秦明月,我凌烽此生有你,足矣——”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中气十足,如同惊雷般在山谷中炸响,回声一波接一波地传回来,在山谷中层层叠叠地回荡着,久久不散。秦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震得微微一怔,随即那张精致的面庞上便飞上了两朵红晕。她转过头看着凌烽,山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舞起来,晨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而甜蜜的光芒。

    “你这个人,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整座山都听到了。”秦明月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但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情。

    “就是要让整座山都听到。”凌烽笑着说道,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头。

    秦明月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地倚在凌烽的肩头。凌烽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山风轻拂,晨光渐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边的那一抹晨曦终于有了变化。原本只是淡淡的鱼肚白,突然之间有着一圈温柔的红晕从山峦的尽头浮现而出。天际边的云层开始被一层层地染红,起初是浅粉色,随即变成了橘红色,仿佛有一团巨大的火焰正在云层之下孕育,随时都会喷薄而出。云层的边缘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熔金,越来越亮,越来越夺目。

    秦明月定眼一看,兴奋得声音都发颤了,指着东方说道:“烽儿你快看,日出了!”

    凌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东方天际边的云层全都被染红了,颜色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炽热,已经红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在那层层叠叠的群山沟壑之间,在那缭绕飘渺的云雾之内,在那天际的尽头,一缕璀璨夺目的金芒正在逐渐地释放而出,越来越强烈。那金芒之耀眼让人不能直视,却又忍不住被它的壮美所吸引。

    接着,仿佛就在一瞬间,一轮红日的边缘从山峦的尽头浮现而出。它先是探出了一小段弯弯的弧线,随即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攀升。那炽热而瑰丽的红将四周的云层烧得通红,将天际染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万道金芒从红日的边缘迸射而出,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也将脚下这片连绵的群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好美啊!我要把这一幕录下来——”秦明月连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调成摄影模式,双手举着手机对准了东方那壮丽绝伦的日出景象。镜头中的画面美得令人窒息——红日缓缓升起,金芒万丈,云雾翻涌,群山静默,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为这一刻的壮丽而屏息。她想要将这个过程完整地记录下来,带回去留作永远的纪念。

    这日出的场景当真是无比的壮阔,让人惊叹于大自然那超乎想象的瑰丽与神奇。在这样的壮观景色之下,凌烽与秦明月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并肩站立着,看着那一轮红日一点一点地从山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缓缓地升上天空。这一刻,言语是多余的,任何华丽的辞藻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沉默的注视,才是对这份壮美最好的致敬。

    秦明月不知不觉间已经靠在了凌烽的身上,将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头。凌烽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纤细的肩头。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共同观看这壮观无比的日出景象,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的心意却在这一刻无比相通。

    慢慢地,那一轮红日的整个轮廓完整地浮现而出。它看上去像是悬挂在群山之间,绽放而出的金红色光芒照耀着天地万物。这一轮红日显得如此的巨大,如此的近,看着像是触手可及;实则却是远在天边,隔着亿万里的虚空,永恒地照耀着这个世界。

    “烽儿,我们一起合照留影吧。这么美的日出,不留下几张合影就太可惜了。”秦明月从凌烽的肩头抬起头来,笑着提议道。她的眼眸中还倒映着那轮红日的光芒,整张脸被晨光照得格外柔和动人。

    “好啊。”凌烽点了点头。

    秦明月拿着手机,将摄影模式调成拍照状态。她拉着凌烽转过身来,以他们身后那一轮正在冉冉升起的红日作为背景。她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他们两人,然后按下了快门。只听见一阵阵“咔嚓”之声传来,秦明月一连拍了好多张。有他们两人一起微笑着的合影,背景是那轮壮丽的红日和连绵的群山;也有他们对着镜头摆鬼脸搞怪的照片,凌烽故意瞪眼歪嘴,秦明月则笑得前仰后合。

    渐渐地,那轮红日越升越高,从山峦之间挣脱出来,升上了半空。它释放出了万道璀璨夺目的金芒,光芒越来越炽热,越来越耀眼。整个东灵山都被这金色的朝阳所笼罩,山林间的雾气被阳光彻底驱散,露出了满山苍翠的真容。远处的村落也在晨光中苏醒,鸡鸣犬吠声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真的很美,难怪网上有人评论说在东灵山的山顶看日出是毕生难忘的经历。我原以为只是夸张的说法,今日亲身体验才知道,这的确是毕生难忘的。”秦明月满足地放下了手机,望着那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感慨地说道。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被美所震撼之后才会出现的、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的确是毕生难忘。”凌烽点了点头,目光从远方的朝阳转向身旁的秦明月,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特别是在山洞里。”

    “啊——”秦明月惊呼出声,方才看日出时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心情瞬间被这句话打回了原形。她的玉脸一下子涨红而起,比刚才那轮红日还要鲜艳几分。她回想起在山洞内跟凌烽相依相偎的情景,只觉得脸颊上一阵滚烫。她跺了跺脚,没好气地说道:“谁、谁让你提山洞了……你这个坏蛋,不许再提!”

    “就算是不提,那山洞里的一切也早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凌烽笑着躲开秦明月追上来要拧他的手。阳光洒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他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爽朗。

    “坏人!”秦明月嗔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拿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毫无办法。

    不过在心里头,秦明月也忍不住回想起在山洞避雨的时候,在那黝黑而狭小的空间里,在洞外暴雨和雷声的掩护下,他们彼此依靠、相互温暖的那份感觉。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晚的经历足以说明她心里面已经在完全接纳凌烽了——不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而是真真正正地将他当成了自己托付终身的男人。虽然她嘴上不肯说,虽然她每次都红着脸否认,但她的心,早已在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时候,完完整整地给了这个男人。

    “走吧,我们该下山了。罗老和秦爷爷他们应该都已经起来了,再不回去他们怕是要担心了。”凌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钟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山顶上的温度也在迅速攀升,再待下去就该晒了。

    秦明月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一轮已经完全升起、光芒万丈的朝阳,又看了看两人方才站过的那块岩石。这个清晨,这份记忆,将会永远珍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与凌烽并肩走下了山道,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身影融入了那片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光的山林之中。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秦明月忽然发现,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得多了。或许是天亮了,或许是雨停了,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最真实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当她将手交到凌烽的掌心里时,无论前方是什么样的路,她都不再害怕。

    云来客栈。凌烽与秦明月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八点钟了。

    清晨的阳光洒满了整座小院,将那些被雨水洗过的花木照得翠绿欲滴。客栈院子里的石桌旁,罗老与秦老爷子已经早早醒来,两个老人穿着宽松的练功服,正精神矍铄地在院子里打着太极拳。他们动作缓慢而舒展,一招一式都极为认真。肖鹰则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警觉地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今早肖鹰已经将凌烽与秦明月前往东灵山山顶看日出的事情向两位老人作了说明。当时秦老爷子听完,只是捋着胡须呵呵笑了笑,说“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然后便继续与罗老在院中打起了太极。

    看到凌烽和秦明月回来,秦老爷子缓缓收起了太极拳的最后一式,双手下压,气沉丹田,然后拄着拐杖转过身来,笑呵呵地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人。他的目光在秦明月那沾满泥水污渍的裤腿和鞋子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说道:“你们看日出去了?这大半夜的往山上跑,怎么样,看到日出没有?”

    “当然看到了,那日出的景色真的是很壮观呢!我还录了视频,回头给您和罗爷爷看看。”秦明月笑着回答道,脸上洋溢着的兴奋和满足还没有完全褪去。

    “看看你这样子,这鞋子上裤子上全都是泥土水渍,都脏得不成样了。快去洗洗吧,洗完了差不多就可以吃早餐了。”秦老爷子笑着,指了指秦明月那沾满泥点的裤腿和鞋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慈爱的责备。

    秦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狼狈不堪的裤腿和鞋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木屋房间内去洗漱换衣服。凌烽则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了几瓢凉水洗了把脸,又用水冲了冲裤腿上沾的泥点,总算是将身上那股淋了雨又爬了山的狼狈气息冲去了一些。

    秦老爷子与罗老打完了全套的太极拳,各自回房洗漱换衣。罗老回房间刚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军便装,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便听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罗老,是我,烽儿。我能进来吗?”凌烽站在门外,声音平稳而郑重,与他平日里那副随性不羁的语调截然不同。

    “烽儿?当然能进来,来,坐。”罗老亲自走到门前将门打开,将凌烽迎了进来,示意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凌烽那郑重的神情,罗老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他隐约猜到了凌烽来找他谈的是什么事。

    凌烽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罗老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语气郑重而认真地说道:“罗老,如果您真的认可我的实力,觉得我是那个合适的人选,那我可以试一试。我决定了——去担任龙炎组织的总教官。”

    “什么?”罗老闻言,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罕见地愣住了那么一瞬。随即他的脸上便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他站起身来走到凌烽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抓住了凌烽的肩膀,声音洪亮而振奋,“烽儿,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考虑清楚了?这可不是小事——龙炎组织是国家最高机密级别的特战队,一旦加入,就意味着责任和使命。”

    凌烽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的。之前我拒绝您,是因为放心不下凌家和我身边的人——我父亲暗伤缠身,武馆需要我撑着,江海市那边还有各种事务需要处理。但如今我父亲的暗伤已经治愈,获得了新生,我不必再为他的身体日夜担忧。武馆那边有翔子他们在,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问题。所以现在我觉得可以去试一试了。我也非常感谢罗老您带着我父亲前来求助医怪前辈,若非您出手相助,我父亲恐怕……”他顿了顿,没有把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

    罗老的脸色微微一正,他缓缓收回了放在凌烽肩头的手,拄着拐杖在凌烽对面坐了下来,语气认真而坦荡地说道:“烽儿,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明白。我带你父亲前来请医怪前辈诊治,绝不是出于什么目的,更不是为了换取你答应去龙炎担任教官。我与你爷爷算是老战友,与你凌家有渊源,得知你父亲有暗伤在身,从心底里我自然是希望能帮一把。这纯粹是看在故交的情分上,也是出于一个长辈对后人的关心。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心存亏欠,勉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须知一旦接下龙炎教官这个担子,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心里最清楚不过——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可不是闹着玩的。”

    “罗老,您误会了。”凌烽微微一笑,语气坦诚而坚定,“我知道罗老帮助我父亲前来求见医怪前辈医治,并非是为了谈条件或是提要求,您的为人我岂会不懂。我做出的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仅仅是出于报恩。既然罗老如此信任我,觉得我有能力为龙炎组织贡献一份力量,那我就去试试。男儿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能为国家尽一份力,这份托付,我凌烽接得起。”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认真:“另外,上次在您的办公室谈话中,您提到的基因战士之事,也让我极为在意。我在海外这些年,什么样的势力、什么样的手段都见识过,但‘基因战士’这四个字还是让我感到警惕。倘若真有这样的威胁存在,那就必须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我若能成为龙炎教官,就有更多机会去了解这方面的情报,为国家提前防范这个潜在的危险。”

    “好,好——”罗老听着凌烽这番发自肺腑的话,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他连声叫好,伸手在凌烽的肩头用力地拍了拍,“烽儿,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真的是非常高兴。说实话,自从那天在秦氏集团看了高云他们的训练之后,我心里头就一直在琢磨着这个人选。找遍了军中上下,论实战能力、论训练手段、论在绝境中带领团队翻盘的经验,还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我相信你的实力,也相信我的眼光绝不会错——你将会是最好的龙炎教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而郑重:“此事就此定下。具体的细节——龙炎组织的编制、选拔标准、训练基地的位置、你的职权范围等等,这些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等我回到江海市,再跟你详谈。你父亲还需要在这里调理几日,你趁着这几天也好好休息一下,把身体和精神都调整到最佳状态。”

    “好的,罗老。”凌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朝罗老敬了一个郑重有力的军礼,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他站在客栈的院子中,仰头望向头顶那片被雨水洗得湛蓝剔透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凌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反复权衡了无数次,才最终下了决心。诚然,做出这个决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报答罗老的恩情。若非罗老带着他的父亲前来求助医怪前辈,那他父亲也不会获得新生。罗老在得知父亲暗伤之事后,第一时间便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影响力,安排了直升机护送他们前来,又亲自出面求见医怪前辈,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做了这么多,他却从未趁机提过任何要求,从头到尾都是以一个长辈、一个老战友后人的身份在默默地付出。这份坦荡和恩情,凌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知恩图报,这是凌烽一贯的作风,也是魔王佣兵团所有兄弟共同的信条。既然罗老需要他去担任龙炎教官,既然这个位置对国家来说如此重要,那他岂能推辞?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凌烽从罗老口中得知境外有一些恐怖势力已经开始着手研究基因战士。能让罗老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军都如此郑重其事、忧心忡忡地提起此事,那这基因战士一旦被非法研究出来,将会极为恐怖,甚至会威胁到整个世界的和平与安宁。这个潜在的威胁,不能不管。他成为龙炎教官,就等同于正式身在部队的体系之内,将会有权限接触到更多的情报和机密信息,了解更多关于基因战士的情况,从而为日后这个潜在的威胁做出相应的准备和防范。在黑暗世界那几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教训就是——永远不要等到敌人已经强大到无法收拾的时候才后悔没有早做准备。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考量。还有一个原因——他希望能借此机会寻求自身的突破。凌烽在当日于凌家武馆后院曾与武道宗宗主凌云刚对过一掌。那一掌的交锋虽然短促,却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以他目前自身的极限力量,仍旧不是凌云刚那股臻至化境的气劲之力的对手。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极为不甘,也让他对自己目前所走的肉身修炼之路产生了更深的思考。既然气劲之力能够随着修炼而不断变强,那人体的肉身力量又凭什么不能不断突破上限?或许在部队中,在面对一个个兵王级别的强者时,在那些最顶尖的军事训练和实战对抗中,他能够找到突破自身极限的契机。

    综合以上种种原因,才促使凌烽做出了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单纯为了报恩,而是在理性权衡之后的选择。就像他当年决定从黑暗世界回到江海市一样——每一个决定,他都走得决绝,也走得坦然。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而且,要走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