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黑金机甲持刃的手收在身后,另一只手掌微微向上,还停留在邀请的姿态。
霍峥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话。
可手环中的声音,顺着尚未关闭的对外通道,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哥,爸妈出事了!”
“联邦……”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两具庞大的机体,便这样停在半空。
远处舰队的炮口还亮着光,连那些正在调整位置的战舰,都仿佛跟着慢了半拍。
驾驶舱内,霍峥的神情,特别的难看。
不是?自己刚准备把人拉过来,他的家里,又出事了?
还和联邦有关系?!?不是,猪队友能不能别送了呀!!!
那两个字并没有说完,究竟是什么情况,眼下根本无从知道。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霍峥望着对面那尊血色身影,心里陡然生出一股烦躁。
又是谁在伸手?
学院那帮东西,仗着权势胡来,已经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自己好不容易看见一条能将局面转过来的法子,转眼之间,便又横进来一笔烂账。
这些该死的联邦蛀虫!!!
难不成,所有事情,最后都得让自己收尾?
他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对面,血色机甲的头颅,却已经一点点低了下去。
……
顾长烬看着手环。
那声音,很熟悉,是顾禾。
昨天还在饭桌上,笑着说自家是后期流,等哥哥毕业,便轮到他们过好日子的那个姑娘。
她是天命之子。
遇到事情,总会有活路的。
可那些活路的旁边,又会留下些什么?
原本,是一个在冬天结束自己性命的哥哥。
如今,自己将那命运改变了。
所以,这一次,换成了父母?
顾长烬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讯息里只有几句话,没有地点,也没有把事情说清。
他当然还不知道,所谓出事,究竟到了哪一步。
可那阵哭声,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倒是奇怪。
求道这么多年,自己该舍的时候,从没有多少迟疑。
利益、得失、前路。
许多事情,放在眼前,向来算得清楚。
如今,明明只是来此方世界走上一遭,为什么心里,偏偏多出这么一点不太舒服的东西?
“有趣……”
他低声说了一句。
眼前,忽然掠过了几幅极平常的景象
自己抬手推开公寓门时,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先看了看自己,才露出笑容。
厨房里母亲在忙。
顾禾捏着筷子探出头,说哥,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则叫他洗手,饭马上就好。
几只碗,一锅热汤,还有被往自己面前推了又推的那盘炖肉。
不值什么钱,放在往昔,甚至不会让自己多看一眼。
可坐下来,热饭落进胃里,听着几个人讲那些检修架、排班和蛋糕上的小事,他却也确实觉得,那一顿饭,吃得不错。
还有更早的一点记忆。
早到连屋子的模样,都已经有些模糊。
自己尚未长大,天色暗下去,推门回家,也有人从里面招呼一声,先洗手,再吃饭。
漫长岁月过去,连那些声音,都快记不清了。
却偏偏在这一世,被重新翻了出来。
顾长烬静静看着手环。
原来,自己也并没有将这些东西,忘得那样干净。
今早出门时,一切明明还好好的。
父亲说请了半天假,要带顾禾回原来的学校。
妹妹还在桌边接话。
自己放下碗,便去了学院。
没有什么生离死别。
甚至,连一句特别的话,都没有。
他本来,已经想慢一点了。
不必每一次都匆匆向前,转眼便立在一界之巅,再回头看那些早已被自己甩下的东西。
就按这具身体的身份,去学院,学机甲,拿些资源。
偶尔回家吃一顿饭,天才也好,普通学生也罢,先这样过上一段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
“为什么呢?”
低沉的声音,从血色机甲中传出。
“为什么,非要逼我?”
霍峥的目光,顿时变了。
不对,这人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方才交手时,对方纵然狂妄,仍旧进退有度,甚至还有心思与自己说话。
此刻,那尊血色身影,却安静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霍峥终于收回了伸出的手。
“顾长烬。”
他将声音维持在平稳状态。
“具体发生了什么,你我都还不清楚。”
“人在哪里,我可以让人去查。你先别急着做出错误的………”
“选择?”
顾长烬替他说出了这两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霍峥。
那点原先还在心头徘徊的异样,已经渐渐理顺。
自己想慢一点,便有人要替自己催上一催。
自己愿意按着这里的规矩,便有人觉得,可以再往前压迫上几分。
直至将这点好不容易拾起来的平静,也被搅得干干净净。
既然如此。
那便让这里,彻底安静下来好了。
赐予这个世界,永恒的寂灭。
这个念头落下时,顾长烬的神情,反而平静了。
血色机甲缓缓转正身躯。
原本凝实的肩甲,忽然淡了一些。
随后,是双臂、胸膛,一缕接着一缕的血气,从机体表面散出,沿着高空的风,向四面八方铺去。
霍峥看着那些越散越开的赤色,背后的推进装置,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舰队频道中,询问是否攻击的声音接连响起。
他握紧战刃,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此刻。
一道远比两者微弱的推进光焰,忽然从侧下方冲了上来!
三阶机甲。
青灰色的机体尚未稳住,外放中,便已经传出了一声急喝。
“顾长烬!”
“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
霍峥侧过目光。
学院教师的识别信息,在辅助屏上闪过。
周启。
那具只有十余米高的机甲,在两者散开的气息间晃了几下,推进焰一再加亮,才勉强稳住。
可它仍停在两尊巨人之前,仰起头,对着血色身影开了口。
“你看看下面!”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老师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受了委屈,就能这样杀人吗?!”
顾长烬散向四周的血气,并没有收回。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青灰机甲上。
原来,自己还漏杀了一个吗?
……
周启也看见了脚下的学院。
倒塌的楼,满地残骸,还有那些,再也不会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他离开时,事情明明还没有到这一步。
如今再赶回来,却只剩下了眼前这副模样。
赶到附近时,少将愿意重查的几句话,他也已经听见了。
既然连军部都肯讲道理,这个学生,又还有什么不能先低头的?
周启心中,既痛心,又有一种压不下去的愤怒。
自己教过的学生,怎么会走到这里?
力量。
终究是骤然得到的力量,让他迷失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该上来。
老师看见学生走错了路,难道便因为学生比自己强,就连一句话也不肯讲了?
那还当什么老师?
周启一向如此想。
他出身很好。
从读书、修炼,到后来进入学院任教,虽也碰过不顺心的事,最后却总能得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因此,他始终相信,只要自己站得正,该争的时候肯争,这个社会,终究会给人一个公道。
至于有多少次,在他尚未开口之前,家里便已经替他打过招呼。
又有多少原本会落到他头上的麻烦,被挡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其实,并不清楚。
他所亲眼见过的,向来是自己据理力争以后,事情得到了妥善解决。
所以,别人也该如此。
“先把这股力量收起来!”
周启的声音,越发严肃。
“不要让力量控制你,更不要因为一时愤怒,就把自己做人的本分,全都丢了!”
“少将已经愿意重新调查,你为什么还要抵抗?!”
“你现在停下来,配合军部,把事情查清楚。该还给你的公道,自然会还给你!”
他的话说得极认真。
就像不久之前,看着另一个人拿薄片测出四十,便转过头来,教顾长烬堂堂正正做人时一样。
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顾长烬看着他,忽然又有些想笑。
四周血气,仍在向外散去。
天穹之上,战舰炮口的光,映着那具青灰色机甲。
周启却又向前了一些。
“顾长烬,听老师一句劝。”
“你父母供你进学院,是让你学本事,堂堂正正做人。”
“不是让你有了力量,就变成这样的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