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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活吧,好好活着。

    捞回来的鱼不光炖汤,小个的拿盐腌了晒成鱼干,留着冬天吃。

    奶水到底没完全追上来,但小杰能吃饱了。

    韦红霞喂完奶之后拿小勺给他添两勺鱼汤,小杰这回不吐了,嘬着勺子边往里吸。

    刘平奎在旁边看着说“这小子认味儿,奶粉不喝,鱼汤喝”。

    韦红霞说“随你,爱喝鱼汤”。

    刘平奎说“我小时候也没喝过几回鱼汤”。

    韦红霞说“那你现在跟着他沾光,我多熬一碗你喝”。

    刘平奎说“行”。

    后来赵大彪那张网刘平奎用了整个秋天,用完洗干净晒干了送回去,还捎了半袋子干鱼。

    赵大彪没收干鱼,说“给红霞留着下奶”。

    刘平奎硬塞给他了,说“以后还得借网呢”。

    赵大彪把鱼收下了,第二天韦红霞开门,门槛上搁着一小捆新网线,大概是赵大彪自己捻的,让刘平奎拿着补网用。

    开春之后地气通了,刘平奎扛着锄头下地翻土,韦红霞抱着小杰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杰满了五个月,脖子硬实了,竖着抱不用托脑袋,睁着一双黑眼珠子东张西望,看见鸡扑棱翅膀就手舞足蹈的。

    韦红霞趁他醒着的时候把从韦庄带来的包袱翻出来了。

    包袱皮里裹着几样东西:那本夹着枣树叶子的旧作业本、一把木头梳子、一只银镯子,还有一个拿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是一截干透了的枣树根,上头带着几个芽眼,是当初离开韦庄之前从河边那棵老枣树底下掰下来的分蘖。

    她蹲在院子里,把树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放了快两年了,根须干得跟柴火棍似的,拿指甲刮了刮皮,里头还是青的,没死透。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南墙根底下,拿脚踩了踩地,土松软了,是刘平奎开春刚翻过的。

    刘平奎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拿铲子挖坑,走过去问:“你干啥呢?”

    韦红霞说:“种树。”

    刘平奎蹲下来看了看她手边那截干巴巴的树根:“这啥树?”

    “枣树。从韦庄河边那棵老枣树底下掰的。”

    刘平奎拿起来看了看,说:“这能活?干得跟柴火似的。”

    韦红霞说:“能活,枣树皮实,沾土就活。”她把树根搁进坑里,拿手扶着,招呼刘平奎,“你把土填回来。”

    刘平奎拿铲子把土填回去,拿脚踩实了。

    韦红霞去灶房舀了一瓢水浇上去,水渗得挺快,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就没了。

    她蹲在树坑旁边看了半天,拿手指头戳了戳露在外头的根茎,说:“活吧,好好活着。”

    刘平奎蹲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说:“种树干啥?好几年才结果呢。”

    韦红霞说:“等小杰会跑会跳了,就能吃上自家的枣子了。”

    刘平奎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

    小杰躺在炕上,刘婶子刚过来了,这会儿正拿个拨浪鼓逗他,小杰伸手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刘平奎说:“他离会跑还早着呢。”

    韦红霞说:“枣树离结果也早着呢。俩一块儿长,到时候正好。”

    刘平奎想了想,说:“那要不要再种一棵?就种一棵,万一没活呢。”

    韦红霞说:“就这一棵,活了就行。”

    那棵枣树苗栽下去之后,韦红霞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墙根底下看一眼。

    头几天树根上没动静,她拿手抠了抠树皮,还是青的,没死。

    刘平奎说“你别老抠,抠坏了”,韦红霞说“不抠咋知道活没活”。

    半个月之后,树根上冒了一个小芽,紫红色的,跟针尖那么大,藏在干裂的皮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

    韦红霞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指头比了比,比米粒还小。她站起来冲灶房喊:“平奎!发芽了!”

    刘平奎举着锅铲跑出来,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哪儿呢?”

    韦红霞指给他看,他瞅了半天才瞅见,说“就这?跟个芝麻似的”。韦红霞说“过两天就长大了”。

    刘平奎站起来拿锅铲指了指:“那你好好养着,别养死了。”韦红霞说“死不了”。

    又过了半个月,芽抽出来长成了叶子,嫩绿嫩绿的,两片叶子展开,中间又冒了新尖。

    韦红霞每天早上给小杰喂完奶就抱着他去南墙根底下看树,小杰趴在她肩膀上,顺着她的手指头方向看过去,也不知道看没看见,嘴里咿咿呀呀的,拿手拍韦红霞的脸。

    刘平奎有一回下地回来,看见娘俩又蹲在墙根底下看树,小杰伸手够叶子,韦红霞把他的手拨开说“别揪,揪了树就长不大了”。

    小杰够不着,拿脚蹬韦红霞的肚子,韦红霞哎哟一声,小杰乐得直笑。

    刘平奎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面比地里麦子抽穗还好看。

    入夏之前,枣树苗蹿到了齐膝高,枝干比刚栽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南墙根底下巴掌大一块地遮出阴凉来了。

    韦红霞搬了个小板凳搁在树边,晌午热的时候抱着小杰坐那儿乘凉。

    小杰拿手揪树叶,揪了一片往嘴里塞,韦红霞赶紧抠出来,说“这个不能吃,等结枣子才能吃呢”。

    小杰不管,接着揪,韦红霞把他的手抓住了,他就咧着嘴要哭。

    刘平奎从地里回来,看见小杰捏着拳头闹脾气,说:“你又招他。”

    韦红霞说:“他揪树叶吃。”

    刘平奎蹲下来跟小杰说:“那叶子苦,不好吃。等秋天爹给你摘枣子吃。”

    小杰听不懂,拿脚踹他爹的肩膀,刘平奎嘿嘿笑,把他抱过来举高了,小杰立刻不闹了,咯咯咯地笑。

    韦红霞坐在板凳上看着爷俩在院子里闹,枣树苗的影子铺在地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

    刘平奎正把小杰搁在地上,让他扶着枣树苗站着。

    小杰扶着树干摇摇晃晃的,站了几秒就往下出溜。刘平奎一把捞住他,说“腿还没劲呢就想站”。

    韦红霞走过去说:“你别把他搁树底下,万一树歪了压着他。”

    刘平奎说:“这树才多粗,压不着他。”韦红霞把小杰抱起来,小杰拿手指着枣树叶子,嘴里“啊啊啊”地叫。

    韦红霞说:“等明年这时候,树就比你高了。”

    小杰拍了她脸一巴掌。

    韦红霞说:“你拍我干啥?”

    小杰又拍了一下。刘平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