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过了周岁之后腿脚就闲不住了。
头两个月还得扶着墙挪，挪着挪着就撒了手，摇摇晃晃走两步，往前一栽，栽进刘平奎怀里。
刘平奎一把捞起来往头顶举，小杰咯咯咯笑，笑完了放下来接着走。
到一岁半的时候已经能满院子跑了，跑得还不稳当，跟喝醉了似的往两边歪，但速度快，一转眼就从灶房门口蹿到院门口，拿手够门闩。
韦红霞把院门口拿碎石堵了半截，怕他跑出去摔沟里。
小杰趴在碎石堆上往外探头，刘平奎看见了说“跟个小狗似的往外钻”。
韦红霞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刘平奎说“我小时候没这么大院子，就一间土房，爬出去也没地方跑”。
韦红霞说“那你现在补上了”，把刘平奎也关院子里不让出去，刘平奎嘿嘿笑。
那天晌午，小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院门口有人来了。
韦红霞抬头一看，是赵大彪，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拿布包着。他走到小杰跟前蹲下来，把布包递过去：“给杰儿的。”
小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布包，伸手抓过来往地上一摔，布散了，里头是把木头枪。
杨木的，削得光溜溜的，枪管、枪把、扳机都有，连枪管头上都拿刀刻了个准星，棱角拿砂纸磨得圆润润的，一点毛刺没有。
小杰把木头枪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拿嘴啃了一口。
韦红霞赶紧过去把枪抽出来：“别啃。”
小杰不干，伸手抢，韦红霞把枪在他跟前晃了晃：“你拿着玩，别啃。”小杰接过去捏在手里，拿枪管往地上戳，戳了两下觉得有意思，咯咯笑了。
韦红霞问赵大彪：“你做的？”
赵大彪说：“闲了拿块杨木削的，磨了两天。”
韦红霞说：“大彪你手真巧。”
赵大彪蹲在院子里没接话，看着小杰拿木头枪戳蚂蚁窝。
小杰戳一下蚂蚁跑一群，小杰就笑一声。赵大彪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个笑模样来，浅浅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韦红霞瞅见了，心想：这人笑起来挺和善的，平时老绷着，倒不觉得。
刘平奎从地里回来了，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走过来看了看小杰手里的木头枪：“哟，大彪你手艺见长啊。”
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枪管车得真圆，拿刀削的？”
赵大彪说：“拿镰刀刮的，刮完了拿碎碗碴子刮的。”
刘平奎说：“你这手艺能换钱啊。镇上集上卖木头玩具的，一把木头刀卖五毛呢。”
赵大彪摇了一下头：“给杰儿玩的，不换钱。”
刘平奎把枪还给小杰，小杰接过去举着朝他爹“啊啊”两声，拿手指头往扳机那儿杵了杵。刘平奎说：“那你给杰儿再做一把刀，凑一套。”
赵大彪说“行”，站起来要走，韦红霞留他吃饭，他说“不了，家里鸡还没喂”，走了。
小杰拿着那把木头枪玩了整个秋天。枪管上被他啃出好几个牙印，枪把上拿指甲抠了好几条道子，准星被他拿石头敲歪了，又拿手掰正了。
有一回，他拿枪去敲鸡窝里的鸡，鸡扑棱着翅膀飞出来，把他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两秒，咧着嘴要哭。
刘平奎赶紧跑过去把他抱起来，说“鸡飞了，你倒是先吓着了”。
小杰拿枪管戳他爹的脸，刘平奎偏头躲开：“别戳，戳瞎了谁给你捞鱼。”
冬天的时候，刘平奎在灶房里搭了个小木架，把木头枪搁在架子上，跟韦红霞那本夹着枣树叶子的旧作业本搁在一块儿。
小杰够不着了，有时候想起来就指着架子“啊啊”，刘平奎给他拿下来玩一会儿，玩完了再搁回去。
开春赵大彪真又送来一把木头刀。
刀身拿杨木削的，刀柄上缠了麻绳，刀鞘也做了，拿两块薄木板一夹，外头缠了布条。
小杰接过刀，一手举刀一手举枪，在院子里追着刘平奎满院子跑。
刘平奎假装被他撵上了，往地上一蹲，小杰拿刀往他爹肩膀上一搁，嘴里喊了一声“杀”。
韦红霞在旁边说“你教他点好”，刘平奎说“我没教，他自己就会了”。
赵大彪蹲在院门口看着，又笑了一下，还是浅浅的，但嘴角翘得比上回高了些。
韦红霞说“大彪你手可真巧，回头我给你纳双鞋”。
赵大彪说“不用”。
韦红霞说“怎么不用，你给杰儿做了两把了，我还你一双鞋还不让”？
赵大彪没再推，站起来说“那谢谢了”，走了。
晚上，韦红霞翻出针线筐子找鞋底，刘平奎凑过来看了一眼：“给大彪做？”
韦红霞说“嗯”。
刘平奎说“那你多做一双，我那双快穿烂了”。
韦红霞拿鞋底拍了他一下：“你排队。”
小杰开口说话早。
刘婶子说这孩子嘴巧，韦红霞说嘴巧啥，就会啊啊啊。刘婶子说“你等着，快了”。
那天韦红霞在灶上烙饼，锅里滋啦滋啦响，油烟窜上来，她拿锅铲翻了翻饼，手指头按了按，软了，熟了。
她正低头往灶台上搁饼，卧房里传来一声动静——含含糊糊的，黏黏糊糊的，像嗓子里含了块糖没咽下去。
“娘……”
韦红霞手一停。锅铲搁在锅沿上，饼还在锅里冒着热气。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她以为听岔了，接着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
翻到第二张的时候，卧房里又响了一声，这回比上回清楚些，还是黏黏糊糊的：“娘……”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到卧房门口。
小杰坐在炕上，面前摆着赵大彪削的那把木头枪，他正拿着枪往嘴里杵，看见韦红霞来了，把枪从嘴里拔出来，咧着嘴冲她乐：“娘！”
韦红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杰把木头枪往炕上一拍，手脚并用地往她这边爬，爬到炕沿边上伸手够她：“娘！娘！”
她走过去把小杰抱起来，举高了。小杰蹬着腿咯咯咯笑，嘴里“娘娘娘”喊了一串，跟叫魂似的。
韦红霞抱着他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小杰拿手拍她的脸，拍一下喊一声娘，拍得她脸上全是面糊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