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南苑，联合指挥部。
最近冀东战事平稳下来，指挥部里清闲了不少。
各处的工作重心，大多转到了宣传和动员上。
人一闲，嘴就碎。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端着茶缸路过走廊，聊的都是山西那边的战局。
屋里，宋哲元放下手里的简报，看向对面的周泽远：
“周司令，我听底下人传，山西那边打得挺顺手？说是红军过河之后一路平推，如入无人之境差不多。有这回事吗？”
周泽远正低头看一份后勤报表，闻言抬起头，合上文件夹：
“哪能叫无人之境。这才几天工夫，光俘虏就收容了两三万。阎老西抵抗的决心还是挺硬的，就是手底下那帮人手艺潮了点，不太会打仗。”
宋哲元在心里叹了口气。
阎百川在北方也是一号人物，经营山西这么多年，居然连红军一支偏师都招架不住。
这到底是红军太强了，还是晋绥军太菜了？
“我听说阎老西这个土财主就喜欢攒家当，这么看，贵军这一趟没少捞好处吧？”
“也不算多，三万多条枪，四五百万发子弹。怎么，明轩兄动心了？要不咱们搭个伙，一块去敲娘子关？到时候缴获的战利品，你拿大头。”
“别别别。”宋哲元连连摆手，脑中思绪电转。
他既怕红军把山西一口吞了，28路军加上陕北的红军连成一片，他这29军夹在中间彻底成了摆设。
又怕话说重了得罪眼前这位财神爷。
“周司令，我是这么想的。外头传阎锡山通日，这事毕竟没抓着实在把柄。要是就这么直接把他老窝给端了，各方面上怕是说不过去，容易惹来非议。依我看，不如见好就收？”
周泽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哥这是不支持小弟的工作啊。明轩兄，咱们屋里没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宋哲元观察着他的神色，“咱们跟阎老西也没什么死仇。现在冀东那边小鬼子还在虎视眈眈，我也是担心你这边两头顾不过来。”
“俗话说烂船还有三千钉，晋绥军家底厚，真把阎百川逼急了狗急跳墙，也是个麻烦。”
“他这会儿要是愿意服个软，把路让开，咱们顺势下驴，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对外头讲，不是我要打阎锡山，是我怕阎锡山背后捅刀子。”
周泽远坐直了身子，摊开手，“这话可不是吓唬人。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阎老西肯坐下来谈，我也不是非要灭了他。”
“但他阎百川得拿出点诚意来，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不能再骑墙。这一点我容不下，全国老百姓也容不下。”
宋哲元听他没把话说死，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哈哈一笑：
“周司令别误会，我跟阎老西非亲非故，犯不着替他求情。就是觉得他要是肯放红军过境，给点钱粮补偿，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那可不成，放道过境，那是开打之前的价码。现在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要是还按老价码算，那这仗不就白打了？”
他站起身，走到宋哲元旁边的沙发坐下，压低了声音：“明轩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阎老西那个太原兵工厂，满负荷运转的时候，一个月能出三千支步枪、四百万发子弹、一百门迫击炮、两万发炮弹。”
“这种下金蛋的母鸡，全中国能有几只？当年中原大战，冯大帅手里要是有这么个玩意儿，他一个人就能把晋绥军和中央军一块收拾了。”
“这么个宝贝摆在眼前，伸伸手就能揣兜里，你不眼馋？”
宋哲元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怎么可能不眼馋？西北军穷了这么多年，以前连大刀片子都得省着用。
也就这几个月稍微阔了点！
但队伍架子一大，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依旧是入不敷出。
“这老话说得好，好宝贝都是有德者居之。我老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么大的家业，阖该贵党拿着。”
周泽远拍了拍宋哲元的肩膀，一脸诚恳：“话不能这么讲。阎锡山搜刮了山西老百姓十几年，才攒下这么座兵工厂。”
“这东西姓公不姓私，得用在抗日大业上。依我看，太原兵工厂造出来的枪炮，就得优先紧着像咱们29军这样的抗日铁军用。”
宋哲元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多不好意思。那个，周司令，你说的这个优先，大概是个什么章程？”
看着宋哲元这副急不可耐又想端着的样子，周泽远心里暗笑。
这个老宋，刚才还在算计地缘平衡，生怕红军势大让他没了统战价值。
结果一听有现成的军火分账，什么地缘政治全给扔到脑后去了。
军阀嘛，枪杆子才是命根子，只要给足了筹码，什么立场都能谈。
“平津这块地方太重要，我看29军怎么也得有个10万大军，才能维持地方稳定，外御穷寇，内慑宵小。”
周泽远开始画饼，语气跟聊家常一样自然，“钱粮方面，北平军管会可以划拨一部分支持。”
“至于这扩编所需的武器装备，那就只能请阎老西这位大财主慷慨解囊了。”
“十万人？”宋哲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只手好似苍蝇般搓个不停。
“周司令，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年轻那会儿当排长，做梦都想着哪天能指挥十万大军。若真有这一日，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
外头不少人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宋明轩堂堂封疆大吏，在周泽远面前跟个小媳妇似的，半点大佬的派头都没有。
宋哲元心里门清，骂他的那帮人纯粹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光是棉花同盟那门生意，分到他账上的就有八百万现大洋。
八百万啊，别说让他客客气气说话了，谁要是能再掏八百万，他把腿卸了，借给别人玩两天都行。
“周司令，就是还有桩麻烦事。南京那边给咱们29军核定的编制就四个师，真要扩到十万人，这壳子太小，装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