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上空，杜月怔怔地看着身上的朝凰袍。
刚才至宝出现的反应让她十分不解。
朝凰袍仍在保护她，可推动它运转的，已经换成了另一股远比自己强大的凤凰之力。
那股力量温暖而柔和，沿着经脉流入体内，修补她接连催动至宝留下的伤势。近乎枯竭的灵力，也开始一点点恢复。
杜月抬头望向裂缝。
隔着不断翻涌的光芒，她隐约感应到一道与自己极为相近的气息。
不等她仔细感知，大日鸣凤轮再次转动。金红光芒从高空洒落，飘向十二座镇海城，也落在那些仍在海面苦苦支撑的妖族修士身上。
一缕缕细小的凤凰真火随之燃起。
有人下意识抬手，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但很快便发现，撕裂的血肉开始缓缓合拢，震荡不止的经脉也渐渐安定下来。
城头上，一名手臂几乎折断的妖族战士愣愣抬头。
疼痛正在减轻，倒在石阶上、靠着城墙勉强支撑的同族，身上也亮起了相同的火光。
整片战场，像是落下一场金红色的细雨。
杜月收回目光。
封锁海面的黑白阵纹被灵山道人牵制，先前始终无法靠近的地方，此刻终于有了通路。
她化作一道火光，沿海面疾掠。
鹏烈被击落的位置，仍残留着一缕微弱气息。杜月冲入浪头，将他从断裂礁石间托起，又循着感应，找到被术法余波卷向远处的几位族长。
有人尚且清醒，想重新聚起妖力。
“先别动。”
杜月将他们逐一送回主城，城中尚有余力的妖族立即上前接应，凤凰真火沿重伤者的身体流转，暂时稳住了不断恶化的伤势。
她顾不上解释，再次飞回海面，寻找沈长安与慕容言落水的位置。
浪涛一重重涌过，海上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连残留的血迹也快被冲散。
杜月抿紧嘴唇，握住玄元镇海玺。
苍金龙纹从掌心铺开，脚下海水缓缓向两侧分离，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道路。朝凰袍亮起金红光芒，替她挡住寒意与水压。
下一刻，她俯身冲入海中。
海水在身后重新合拢，一缕火光迅速沉向北冥深处。
......
海下，光线越来越暗。
慕容言抱着沈长安，艰难地向上游去。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落到了多深的地方。头顶原本还能看见一点亮光，此刻隔着翻涌海水，只剩模糊的轮廓。
更糟糕的是她身上的伤势。
先前那一掌震散了她的护体灵力，背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鲜血从衣衫中渗出，很快便被海水冲散，也引来了附近尚未冲上海面的魔物。
沈长安靠在她肩头，始终没有反应。
慕容言抱紧他，另一只手在水中划过，勉强撑起一层灵光，替两人隔开迎面压来的海水。
光幕只维持片刻，便向内凹陷。
北冥之水对灵力的压制太重，她身受重伤，每调动一分力量，都要付出远超平日的消耗。许多原本随手便能施展的术法，到了这里甚至难以完整成形。
侧下方，一道黑影忽然窜出。
慕容言猛地转身，将沈长安护在身后，右掌迎着裂开的巨口拍出。
灵力在水中炸开，魔物的头颅向后一仰，獠牙断了数根。它吃痛后甩动尾部，再次扑来。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影子也从黑暗中显现。
慕容言展开方寸流年。
周围海水短暂变缓，扑来的魔物动作一滞。她趁机抱着沈长安向上冲出一段，喉间随即涌上一股腥甜。
她闭紧嘴唇，将血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停下，一旦被拖住，只会有更多魔物围上来。
慕容言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年。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微弱的凤凰真火被海水压在皮肤表面，断臂处的火焰早已散去，连胸膛的起伏都极难察觉。
她按住他的后背，送入一缕灵力。
“长安......”
声音被困在两人周围薄薄的灵光中，很快便散了。
怀中之人毫无反应，慕容言又以神念唤了他一声，见他依旧昏迷，只能抱紧他，继续朝上方那点亮光游去。
身后水流突然一乱。
生满骨刺的长尾破水而来，抽中她来不及收回的肩膀。
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慕容言被打得向旁翻滚，护住两人的灵光也随之破碎。冰冷海水涌来，她立刻用身体挡住沈长安，右手死死扣住他的衣衫，才没让两人被水流冲散。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接连亮起。
藏在深海之下的残存魔物都发现了她，越来越多的魔物围了过来。
慕容言看着那些靠近的轮廓，呼吸渐渐急促，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再次汇向指尖。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亮起一缕金红光芒。
沉重海水向两侧分开，苍金龙纹从上方延伸。几头挡在途中、来不及躲闪的魔物被水流卷飞，一道熟悉身影随即出现在光中。
慕容言怔了一下，绷紧许久的身体终于松了半分，她看到了杜月的身影。
杜月也看见了她们。
玄元镇海玺悬在身前，朝凰袍展开，护住她的身体。看清慕容言怀里的人后，她立即加快速度，龙纹先一步探出，试图将两人一同接入至宝的庇护之中。
慕容言抬头，正要开口，身后黑暗忽然一动。
一头贴着海底阴影游来的魔物骤然暴起，细长前肢直取沈长安背后。弯钩般的利爪几乎没带起多少水流，转眼便到了两人身侧。
“小心后面！”
杜月急声提醒。
慕容言已经察觉到了，她来不及转身抵挡，一股灵力猛地涌出，同时抱着沈长安的手臂用力，将他推向上方的杜月。
沈长安脱手的瞬间，一只利爪瞬间刺穿了她的胸膛。
慕容言身体一僵，她低下头，看着从胸前探出的爪尖，眼神短暂空了一瞬。
鲜血在海水中迅速散开。
杜月接住沈长安，一时愣在原处。随即，她催动镇海玺，水流重重撞上魔物，将它连同利爪一并震开。
失去支撑的慕容言在水中晃了一下，开始向下沉去。
杜月立即俯身追赶，伸出的手眼看便要碰到她的衣袖。周围魔物闻到血腥，纷纷扑了上来，骨刺与长尾接连撞向朝凰袍撑起的光幕。
她挥出一道妖力，逼开最前方的魔物。
金红的妖力光芒照亮了慕容言的脸，也照见她胸前的伤口。
那一爪贯穿身体，残留的力量仍在向血肉深处蔓延。她原本就已濒临极限的生机，正以杜月能够感知到的速度流逝......
杜月继续向下伸手，一缕凤凰真火从指尖飞出，想落到慕容言身上，却被横冲而来的魔物撞散。
“把手给我......”
声音哽在她喉间，慕容言似乎听见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团金红光芒，也看向被杜月护在怀里的沈长安。
他已经被接住，杜月能够带他上去......
慕容言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一缕血却先从口中溢出，在脸旁散开。
她的手指艰难蜷起。
最后一道印诀，缓缓成形。
方寸流年再次展开。
这一次，领域只笼罩了她身旁一小片海水。扑来的魔物一头接着一头慢下来，张开的巨口停在半途，搅动海水的长尾也变得迟缓。
杜月眼中刚亮起一丝希望，下方便涌来一股水流，托住她与沈长安，将两人向上推去。
慕容言把最后能够调动的力量，都送给了他们。
杜月竭力想要停下，慕容言却抬起沾血的手，朝她轻轻推了一下。
她的嘴唇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杜月看懂了。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