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被抬上另一辆车时,罗天成想跟过去。
枪口横在了面前。
“他伤得很重......”
“我们会送医。”
“送哪家医院?”
没人回答。
担架推进车厢。后门合拢前,陈不凡垂在边缘的手,被人放回了毯子里。
罗天成往前挪了一步。
车门已经关上。
随后,他被几名警员反手拷了起来。
乔小满还未来得及和镇玄司联系,设备就全部被没收了。
定山盘、封煞钉、镇炉杖,逐一装进证物袋。
谢小山那把裂了的木剑,也没能留下。
少年跟着袋子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
封口贴了上去。
他停住,慢慢收回了手。
简单处理过伤口以后,四人被押进看守所。
铁门合拢时,天还没亮。
乔小满刚坐下,掌心的纱布便又渗出一点红。
罗天成靠着墙,试着换了个姿势,胸口顿时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谢小山紧挨着他,两只手一直攥着裤料。
祝承岳在最远的墙角。
低着头。
从上车到现在,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走廊里有脚步经过。
罗天成立即转过脸。
“喂喂喂,你好!警官!送医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小窗打开。
外面的人看了他一眼。
“还在医院。”
“他现在怎么样?”
“没有新消息。”
窗子合上。
罗天成盯着那块铁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往墙上一靠。
“救人的时候,一个没来。”
“抓人的时候,一个没少。”
乔小满没接这句话。
她看了眼谢小山,将完好的那只手放到少年肩后。
“歇会儿吧。”
谢小山点头,却没有闭眼。
“小满姐,我这还是第一次进监狱……”
“什么监狱,是看守所。”
罗天成纠正他。
“还没判呢,咋这么急着坐牢啊。”
谢小山看向他。
“那……什么时候能出去?”
“得看证据和手续,不是住满几天就能走。查明不该关的,就放了。”
罗天成往墙上一靠,胸口疼得一紧,脸上的笑却没收。
“具体几天,小爷也不知道。不过,会有人救咱们出去的。”
他朝铁门扬了扬下巴。
“心老老实实放肚子里吧。”
“这个点儿,想把咱们捞出去的人,正忙着呢。”
谢小山迟疑着问:
“真的?”
“笑话,全网第一卦难道没人管?就算陈不凡是过气网红了,小爷我这全网第一风水师兼职业美男,难道还没点粉丝吗?”
气氛一下子倒是舒缓了下来。
隔了一阵,罗天成忽然低声叫:
“乔小满。”
乔小满看过去。
“陈不凡最后那句话......你听见没?”
“哪句?”
“看见小像的时候。”
罗天成手指蜷了一下。
“我扶着他。他就盯着那张脸,喊了一声……”
“师父。”
乔小满坐直了一点。
“你确定?”
“就在我耳边。”
罗天成看着她。
“他喊完,人才倒下去的。”
谢小山也抬起头。
屋里静了片刻。
乔小满道:
“陈老大有几个师父?”
“他还能有几个?”
“二十年前,陈家那场火把他从里面抱出去的那个道人?”
“还能有谁。”
罗天成停了停。
“可他师父,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话落下来,谢小山攥着裤料的手,也停住了。
他看看两人,小声问:
“陈先生的师父,去世了?”
“他十六岁那年。”
乔小满说。
“因病去世。陈老大给他丁忧三年,去年才出来。”
罗天成抬眼,看向屋顶那盏灯。
“我记得。”
“所以才问你。”
“人死了四年,那尊像怎么会在宁州白鱼埠的龙王庙?而且这塑像,不像是新的吧?”
“刚才那个东西,为什么又往里面钻?”
乔小满没有回答。
这些问题,她也答不上来。
谢小山迟疑了一下。
“那位道人……也是像陈先生这样,给人算命、救人的?”
“至少陈老大是这么说的。”
乔小满低下头,摸了摸纱布边缘。
“把他从火里救出来,养大,教他本事。”
“他没跟我们讲过多少。说得最多的,也就是守完孝以后,怎么下的山。”
谢小山望着她。
“下山以后,就开始直播了?”
“哪有那么顺。”
“他出来以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睡过桥洞,打过散工。走到哪儿,在哪儿待一阵。”
少年怔了一下。
“桥洞?”
“怎么,你家陈先生不食人间烟火?他不得吃饭睡觉吗?”
罗天成啧了一声。。
“那他后来怎么想起来开播的?”
罗天成看着铁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过了片刻,才道:
“这事,他倒是跟我讲过。”
“得从一份十三块的工说起......”
“一小时十三块。不包吃,不包住。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
管事的人说完,将烟头弹进水沟,转身去催下一辆货车。
陈不凡点了头。
那年他十九岁。
刚给师父守完三年孝,背着一只布袋下山,衣服只有换洗的两套,口袋里的钱,住不了几晚旅店。
厂子落在城外新建的工业园区。
路还没全修好。
货车压过坑洼,灰便一层层往人身上扑。
他从早搬到晚。
纸箱、机器、办公桌。
汗将黑衣服浸透,干了,又留下一圈白。头发里全是灰,低头时,额前会掉下细细的砂粒。
收工以后,他问管事的人:
“能借个地方睡吗?”
对方朝仓库后面一指。
“废纸箱有的是,自己拼。”
陈不凡找了个装设备的大纸箱。
拆开,垫在身下。
最大的一片竖在外面挡风。
箱子上,印着四个红字。
开业大吉。
他睡下没多久,夜里下了一阵雨。
纸板吸了水,边角慢慢塌下来。
陈不凡挪了两次,最后抱着布袋,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纸箱外停住。
他抬头。
是个穿校服的姑娘。
比他小一两岁,书包褪了色,一边肩带缝得歪歪斜斜。鞋面洗得发白,边上沾着还没干的泥。
她看了眼湿透的纸箱,又看了眼他。
随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过来。
陈不凡没接。
姑娘又往前送了送。
指指他。
再指指嘴。
“给我?”
她点头。
陈不凡这才伸手。
“......谢谢。”
姑娘笑起来,将一瓶水也放在他旁边。
水瓶是旧的,标签只撕掉一半,里面装着凉白开。
厂门外有人经过。
姑娘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将剩下半个馒头包好,塞进书包,往外跑去。
陈不凡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看了好一会儿。
上工时,他问起。
工人朝园区后面的村子扬了扬下巴。
“住那边,每天走十几里地去镇上念职校。”
“命苦啊,爹妈都是常年吃药的药罐子,自己呢……又是个说不出话的。”
陈不凡动作一顿。
“说不了话?”
“哑的。”
工人将箱子往肩上一扛。
“可人偏偏又傻。看见谁落了东西,也得追着给人送回去。”
此后几天,姑娘每天上学前,都会来。
有时是馒头。
有时是煮熟的红薯。
东西不多。
她总将大一点的那份递给陈不凡,小一点的收进书包。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每次只是接过来,点头。
“谢谢。”
有一次,他想将钱给她。
姑娘见他摸口袋,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连着摆手。
水瓶放下,人便跑了。
第二天,仍然来。
陈不凡便没有再往外掏钱。
只在她放下东西以后,问:
“你叫什么?”
姑娘蹲下,捡了一截铅笔,在干纸箱背面写字。
一笔一画。
周、盼、晴。
陈不凡念了一遍。
“盼晴?”
她点头。
怕他不懂似的,又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一个歪圆圈。
周围添了几根短线。
“记住了。”
陈不凡说。
姑娘笑着起身,书包肩带却在这时绷开。
书、本子、铅笔盒,全落在地上。
半块馒头滚进灰里。
她先去捡馒头,拍了又拍,小心地重新包起来。
陈不凡蹲下,将书本替她收好。
又找来细麻绳,将肩带断开的地方扎牢。
他将书包递回去。
“好了。”
姑娘背上试了试,用力拽了两下。
没断。
她抬手比了几个动作,见他没明白,便重新拿起铅笔。
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两个字。
谢谢。
陈不凡看着纸箱。
过了一会儿,也点了下头。
“不用。”
那天中午,厂里来了一群人。
管事的将工人全叫到一旁,催他们把门口的东西挪干净。
“都让让!”
“大师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道士,衣袍很新。
罗盘托在掌中。
身后有人举手机,有人提箱子,老板陪在旁边,笑得很客气。
“您上次直播说的,我都照办了。”
“办公室也按您给的图改好了。”
道士点头。
手机镜头立即凑近,拍他抬眼、看门,再拍老板伸手引路。
陈不凡正和另一个工人抬办公桌。
一路搬进去,放到新办公室中央。
老板忙道:
“慢点!”
“磕了大师定的位置,你们赔得起吗?”
陈不凡没有应声。
他看着桌脚。
地砖是新铺的。
可桌子落下去的一瞬,砖缝里竟渗出了一点湿。
很细。
很黑。
办公室朝阳,窗外晒得水泥地发白。
桌下,却冷得像贴着井口。
陈不凡将手从桌沿收回来,蹲下看了一眼。
柜底藏着四枚铜钉。
每一枚,都绕了红绳。
绳子穿过暗格,最后收进一只瓷罐里。
罐口盖着喜纸。
下面压着一撮湿土。
土里,有股井底淤泥才有的腥气。
他抬头,望向窗口。
远处,那家大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
再转身,看向新厂后面的山。
道士已经走到桌前。
管事的见陈不凡还蹲着,立即伸手拽他。
“看什么呢,搬完出去!”
陈不凡站起来。
没走。
他看着那只瓷罐。
“这东西,不能放在这里。”
老板转过脸。
“什么?”
“这不是招财的。”
陈不凡指了指柜底。
“是夺财局。”
“局还没成。”
“差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