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镜头停住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板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在说什么?”
陈不凡没有跟着笑。
“夺的还是活财。”
“就差样东西,将财路引过来。”
道士的手指,缓缓停在罗盘上。
老板打量陈不凡。
满脸灰。
头发乱。
衣领上结着汗干后的白印,袖子还被箱角刮破了一道口子。
他指着陈不凡,朝旁边的人道:
“你们听听,一个干苦工的,来教我看风水了。”
几个人笑出声。
管事的脸色难看,拽他的力气又大了一点。
“滚出去!”
陈不凡没动。
笑声停了。
老板看了一眼道士。
道士的脸上,却又有了笑。
“年轻人。”
“你要真有这本事,怎么还在这里搬东西?”
他说得很温和。
举手机的人,也跟着摇了摇头。
老板顺势接道:
“是不是嫌工钱少了?”
“想多要钱可以直接说,用这种下三滥的话来吓唬我?”
旁边的人跟着笑起来。
管事的快步过来,伸手推他。
“干你的活!”
陈不凡没走。
“那土,是古井边挖的阴土。”
道士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只朝举手机的人摆摆手。
“这段掐了,别播。。”
随后,转过脸。
“听过几个词,就敢出来吓唬人。”
老板也失了耐心。
“我花钱请的大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你师父就教你这么咒人做生意?”
陈不凡看着他。
“命可断,不可卖。灾可解,不可嫁。我师傅他教我,不拿人命垫。”
“滚滚滚!再啰嗦一句扣你工钱!”
管事的攥住他衣服,将人往外推。
“小屁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毛都没长齐,还学人看风水!”
嘭!
门关上。
里面很快重新响起笑声。
陈不凡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搬下一箱货。
那晚,他没睡。
收工后,他绕着厂区走了几圈,果然在后山找到一口古井。
井边有新翻的土。
杂草被踩出了一条路。
往后几天,他每晚都来。
白天照常干活。
姑娘也照常送饭。
他不知道缺的那条命是谁,只能守着。
他打电话报过警,说明情况。
可一口井、几枚铜钉,加上一句“这里的风水会害人”,没有人肯当成一桩将要发生的命案。
他们只会觉得他疯了
新厂落成的前一天,周盼晴没来。
陈不凡等到上工。
又等到中午。
管事不耐烦地催促:
“别问了,关你什么事?搬完这边再去搬桌子。一个苦力,一个哑巴,你还想有什么事?”
厂门口的横幅已经拉好。
桌椅摆齐,红绸系上,礼炮堆在门边,准备着第二天的热闹。
夜里,陈不凡却在后山看见了灯。
几个人抬着一个姑娘,正往井边走。
校服袖子垂下来。
露出一只很瘦的手。
他立刻认出了她。
周盼晴闭着眼,身体软软垂着。
老板跟在后面。
那个道士,已经站到了井旁。
陈不凡先报了警。
说清地点,挂断电话,便听见老板低声问:
“大师,今晚做完,对面那家的财,就能接过来了?”
“路已经通了。”
道士望着远处亮着灯的大厂。
“照我说的做。”
老板松了口气。
“妈的,他们压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老子翻身了!
陈不凡站在树后,这才明白。
他原以为,是道士在算计老板。
原来是他们合伙夺别人的财!
他走了出去。
“放人。”
几束手电同时照来。
老板看见他,脸色一下变了。
“妈的,怎么又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小王八蛋??”
陈不凡只看着那两个抬人的男人。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把她放下。”
道士抬了抬手。
“别误了时辰。”
姑娘被抬向井沿。
陈不凡冲了过去。
一脚踢翻香炉,扣住最近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折!
男人惨叫。
姑娘的身体滑下来。
陈不凡伸手去接,背上便挨了一棍。
他没松手。
仍去托她的肩。
周盼晴在这时睁开了一点眼睛。
看见了他。
嘴唇动了动。
陈不凡听不见她想说什么。
有人从背后攥住他的头发,将他狠狠掼向井沿。
额头撞上石头。
他的手还抓着那截校服。
几只手一齐压下来。
有人掰他的手指,有人踹他的膝弯。
又一棍,砸中后脑。
手松了。
井里传来沉闷的水响。
姑娘掉下去,没有尖叫。
陈不凡伏在井沿,看见水里仰起的脸。
她嘴张得很大。
还是没有声音。
“救……”
他想撑起身体。
一只鞋踩住了他的肩。
老板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大师,这小子也看见了。怎么办?”
道士沉默了一瞬。
“多一条,怨气大点,也压得住。”
陈不凡被拖向井口。
胸口磨过石沿,井底的冷气往脸上扑。
山路上,忽然亮起白光。
“警察!”
“不许动!”
压在后颈的手,骤然松了。
紧接着,便有人改了口。
“警官!快来帮忙啊!这小子也想跳井,我们刚把他拉住!”
陈不凡张开嘴,血从唇边淌下来。
“下面……”
“有人……”
他听见有人喊绳子。
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警察救下了他。
却没来得及救回周盼晴。
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陈不凡醒来后,将井边发生的事一遍遍说出来。
他说她是昏着被抬过去的。
说老板与道士商量夺财。
说她是被扔下去的。
对面问:
“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他的手机摔坏了。
报警电话留下了最初的报案,却没录下井边发生的一切。
厂方送来的监控,只有他翻进厂区的画面。
那几个人的说法一模一样。
姑娘精神有问题,夜里跑上山,他们去找。
陈不凡误会,先动手伤了人。
厂方还拿出了一份病历。
“她不是精神有问题。”
陈不凡说。
“她只是说不出话。”
做笔录的人看着他。
“陈不凡,这话……是她亲生父母说的。”
陈不凡停住了。
“她父母?”
“承认孩子以前就有异常。对坠井的事,没有提出异议。”
姑娘的事,后来被按精神异常、自行坠井处理。
陈不凡因那场冲突,被关了一段日子。
出来时,新厂门口的横幅还挂着。
红布被雨淋得褪了色。
一个同干过活的工人叫住他,塞来一沓零散的钱。
“你剩下的工钱,大伙儿凑着替你要回来了一点”
陈不凡没有数。
“你知道盼晴家在哪儿吗?”
工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过了一会儿,朝园区外指去。
“村里。”
“靠山脚,最矮的那间。”
那天,他还从工人口中听见另一层事。
道士比来新厂更早的时候,就已搭上了对面的大厂。
这边请他夺财。
那边请他反夺。
新厂老板以为自己要翻身,大厂老板却等着他花尽积蓄、背满债,再连厂带设备一口吞下。
这场局,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算得很精。
陈不凡听完,没有问两家的生意。
他拿着那沓钱,去了村里。
周盼晴家很好找。
屋檐很低,院墙缺了一截。
门前晾着一件旧校服。
洗得很干净。
只是再没人来收。
女人拄着拐,腿向里缩着,走一步,身体便跟着歪一下。
听说他是来找女儿的,先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伤。
随后,避开目光。
“事情都过去了。你走吧。”
陈不凡站在门外。
“没过去。”
“她不是自己跳的。”
女人攥紧了拐杖。
屋里有咳嗽声。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裤腿空了一截,枕边堆着药盒。
陈不凡进门时,他正疼得往被子里蜷。
女人立即过去扶。
一个走不稳。
一个坐不起。
她替他垫好枕头,拧开杯盖,将水喂到嘴边。
几口水,洒湿了半边衣领。
陈不凡站在那里,忽然明白,姑娘为什么总带着半块馒头。
这家人,连自己都过得很难。
他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陪你们去派出所。”
“再报一次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女人背对着他。
“没什么可说的,她以前就不太正常......”
陈不凡望着她。
“她每天上学。”
“做好事,善良,看到我这么个人,还给我送水,送饭。”
“书包带断了,会把掉出来的书一本本捡好......”
“这怎么会不正常?”
女人没有回头。
陈不凡停了停。
“你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啊……”
“她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你们自己心里……不知道吗?!”
屋里只剩男人剧烈的咳嗽声。
许久,女人才说:
“你走吧,我们没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