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行的事查了几日,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
但南巡的行程却已经接近尾声。
这次随行的官员们连日赶工,把各州府的巡查情况写成奏报,一封一封往京城递。
先报各地收成,赋税,仓储情况如何,再报沿途见闻,最后附上几桩查实的小问题。
其中措辞拿捏可有很大的功夫,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至于让地方官难堪。
可这些奏报里头,有一封写得格外不同。
那是关于南巡途中遇刺的事。
陆珩没亲自写,让随行的按察副使代笔,把遇刺的过程仔细写了一遍。
按察副使写完之后拿给陆珩过目,陆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便封了火漆递了出去。
奏报递出去不到十日,京里的旨意就下来了。
圣上震怒。
旨意写得极重,说钦差大臣代天巡狩,沿途竟有人敢行刺,这是目无王法,心怀不轨。
着大理寺会同刑部严加查办,限期破案。
又命禁军抽调一队精骑,快马加鞭南下,沿途护送钦差仪仗,不得有误。
最后还附上许多赏赐,说陆珩这趟受惊辛苦,让他办完差事早些回京,不必在外耽搁。
巧的是,几乎同时间段,三皇子和五皇子在朝中,都因为一些大大小小的错处被圣上训斥。
这些消息伴着旨意一传开,沿途州府的气氛顿时变了。
原本有些地方官还揣着小心思,想着传闻中的钦差大人似乎是好脾气的人,本想糊弄过去。
旨意一到,这些人立刻老实了,该找补的找补,该整改的整改,生怕被抓住把柄,成了出头鸟。
陆珩后面的行程走得愈发顺畅,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该走的州府走完了。
青竹私下里跟陆珩汇报的时候,还有些瞧不上这些人的做派:“圣上这旨意来得真是时候,后头的官员态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珩翻着手里的折子,没抬头:“圣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青竹想了想,咂摸出味道来了。
圣上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护着主子,实际上是敲山震虎。
沿途州府一看,钦差遇刺,圣上震怒,甚至派禁军南下护送——
这说明什么?
那肯定是说明陆珩在圣上心里的分量重得很啊。
这样的人,谁还敢糊弄?
谁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可圣上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也是存心钓鱼执法。
把主子抬得越高,有些人就越坐不住。
朝中派系林立,永宁侯府虽然一向中立,可陆珩如今这个势头,中立不中立的,已经由不得他了。
想拉拢他的大有人在,拉拢不成的,便会想着除掉他。
济州府外的那场刺杀,圣上只怕未必不知道是谁干的。
没见三皇子和五皇子这几日都得意不起来了吗?
回京那日,天高云淡。
仪仗从南门入城,沿途百姓挤在路两旁看热闹。
陆珩骑在马上,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喜怒。
他离家几个月,脸上比走的时候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凌厉。
青竹跟在后面,远远看见城门口有永宁侯府的人等着,为首的是陆府的老管家,后头还跟着几个家仆,抬着轿子,备着马匹。
陆珩下马跟老管家说了几句话,便换了轿子往宫里去。
回京第一件事,进宫述职。
这是规矩,谁也免不了。
陆珩把南巡的奏报汇总拢在一处,装了满满一匣子,由内侍引着进了宫。
圣上似乎精力不济,扶着额头坐在上头,听他一条一条地报,只偶尔问几句。
陆珩回答得也很漂亮,就像他这趟差事办的一样。
该说的说完,陆珩又恰到好处的关心了几句圣上的身体。
既不让人觉得他是在窥探圣上的身体状况,又让人心里觉得熨帖。
圣上一直紧皱的眉头都松开些许,“若是朕的几个儿子能像你一样,朕也能省心许多。”
这话他能说,陆珩却不能接,只温和回道:“皇子们年纪还小,正是争强好斗的年纪,不过圣上如今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少不得要您多劳累,多教导皇子们了。”
没有拉踩,也没有因为皇子们的针对心生怨念,甚至不着痕迹的捧了把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皇帝。
圣上这段时间生病,朝中立储的声音越来越大,本来就烦闷。
可如今却被陆珩这一番话说得心情畅快不少。
于是笑眯眯的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陆珩叩头谢恩,退出来的时候,在殿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钱惟学,笑眯眯地站在廊下,像是专门等着他。
“陆大人辛苦,”钱惟学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这一趟南巡的差事,办得漂亮。”
“圣上方才在里头夸了你好几句,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陆珩还了礼,语气淡淡的:“钱大人过奖,分内之事。”
钱惟学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改日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有些事,想跟陆大人私下聊聊。”
陆珩看了他一眼,没应也没拒,只说:“再说吧,刚回京,手头积压的事多。”
说完便拱手告辞,走了。
钱惟学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身边的幕僚凑上来,低声问:“大人,陆珩这态度……”
钱惟学哼了一声:“不急。”
幕僚犹豫了一下:“那要是……他不愿意呢?”
钱惟学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了看乾清宫的方向,半晌才说:“那就得另想办法了。”
这些话,陆珩自然没听见。
他出了宫门,上了轿子,吩咐回府。
轿帘落下的时候,他伸手捏了捏眉心,难以避免的感觉有些疲惫。
他如今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全,前几日为了回京,又日夜兼程,更是连休息都没怎么休息好。
今日一进京又马不停蹄的进宫。
所谓伴君如伴虎。
即便圣上再怎么宠信他,他始终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也是陆珩能长久得圣上宠信的原因之一。
但这会儿坐在轿子里,陆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青竹:“府里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