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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琵琶弦断二十五:荷花渡(中)

    再说杨韫仪这边,四根弦在松开后同时回弹,又一道银线从她指间射出,几乎看不见轨迹,只是一道细长的反光穿过夜色,接着大量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竟是将咽喉的皮肉完全切开,尸体的身首几近分离,唯有一点黏连之处,骨茬在其中若隐若现。

    第一个。

    下一根弦从她指间弹出时,方向比前一根低了一些,穿过两名暗桩之间的空隙,刺入第三人左胸,那人被劲力带着后退,刀尖在甲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擦痕,随后男人便狠狠撞在船舷上,呕出口血后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宫商非音,角徵非调,一拨而血溅朱弦,再拨而魂销冷席。

    杀戮还没停止。

    第三根弦出去时,被一名暗桩侧身闪开了半寸,尽管对方反应不慢,弦仍擦过了他大半个肩头,没有射中要害,却将人一条臂膀齐根斩断,而第五个人——他正朝杨韫仪的方向冲来,挥刀欲劈,此刻来不及收步,便与这根尚带余劲的弦相撞,弦前进的轨迹恰好合上男人的心口的位置,强烈的绞痛袭来,男人不可置信地低头。

    “你——”

    至此,三根弦,三死一废。

    场上一时落针可闻,被悬赏拔起的士气在强有力的威胁之下再度回落,暗桩们方才还在朝前压的阵型,此刻如同一道被截断了的水流,后头的人还在惯性中往前迈了一步,前头的人却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敢擅动。

    之所以会有这种僵持,并不是暗桩们贪生怕死,此时就如一群饿狼围猎一头伤虎,大家都知道耗下去早晚能赢,可这头虎已经发威咬死了四个同伴,现在的问题是谁先把自己的命抵上去当炮灰?

    没人想这么做。

    杨韫仪独立舟头,衣与荷色不分,身同月色俱淡。

    顾凭风抬头看着她,胸腔里升起的骄傲像是一簇迅速再生的火焰,炽热而无法抑制——她是他见过最耀眼的人,而他就在她的余烬之中,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却依然选择让他守着她的背影。

    那是一种从未被他占据过的领地,她向他展示,却从未交出锁匙,那也是一种既被推开又被收留的震颤,他站在风暴的边缘,河水已经涌到了他的脚踝,但他无法移开视线,因为他正目睹着明月的降临……

    顾凭风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似于痛苦的爱意在注视杨韫仪的此刻,此刻,她是那么美丽,而那种美只属于她自己,不为了被任何人欣赏才存在,就像霜花在无人经过的窗格上也会凝结出完整的脉络。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井底望着她,望着那截悬挂成为旧绳的真心,以为只要他握紧它就能将明月拉近——可那些隐秘的承诺,自以为是的保管,都只是他站在井口低头望见一轮完整的圆月之后,自己徘徊多年不想放手的幻影。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她了。

    ……

    杨韫仪在灯架边沿一踏,整个人旋身落地,左腿扫出去,正中最近一个暗桩的小腿,那人身体一歪,被她侧身一肩撞出凭栏外,落入水中。

    还剩三根弦,女人低头量了一眼琴面,弦身绷紧,指腹已经能感受到它们承受的极限张力。

    她于是将最后三根弦同时按住,内力沿着弦身灌入,弦音同时爆出,在甲板上空形成一道收束的弧线,扫过最前圈暗桩们的肩线、膝弯、握刀的手腕,不足以群杀,却截断了这群人各自的动向,也在弦音落定的瞬间,杨韫仪将琵琶转了一个方向,使琴颈朝外,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一柄短兵器。

    接着,她旋身切入近前的暗桩之间的缝隙,琴颈横扫,先击中一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侧退,她不等刀锋回转过来,右腿从下方贴地扫出,踢中另一人的脚踝。

    第三个人的刀朝她肩头劈下来,杨韫仪侧身避开,琴颈一抬,架住刀身,转腕发力将刀锋压偏半寸,卡着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她的手肘已经顶入男人的胸腹处,在相对脆弱的位置使力,那人吃痛下意识蜷缩伏地。

    杨韫仪后退半步重新站稳,算是暂时解决掉几个,但她手臂外侧也在打斗间挨了一下刀锋,绿裙划开一道口子。

    来不及缓气,暗桩的人数还没有减少到可以被一人击穿的程度,不等她再考虑对策,在周八通的指挥下,刀光从甲板两侧再次朝她压过来,像是两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扇骨。

    杨韫仪站在凭栏边沿,琵琶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弦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再开一次满弦扫射,而合拢的刀锋正在收紧,女人将琵琶横抱在怀中,身形在刀锋之间游走,宛如一条被围在网里的鱼,每一次转向都用的是最小的幅度、最短的距离。

    她不再拨弦,弦就在指腹下安静地绷着,那是最后的武器,为了等一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对面,周八通重新落座,此时的他又恢复了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杨韫仪身上不断增添的伤口。

    “杨姑娘,你这把琵琶,跟了你四年。四年的东西,说用就用了,说断就断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拿着银子走出去,而不是拿它劈我的人。”

    他微微侧过头,像在欣赏一件正在缓慢收尾的作品。

    “现在你还剩几根弦?两根?还是三根?”

    说到这,那张面孔上浮着的笑意渐渐收紧了,周八通身子前倾,目光沉下来。

    “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琵琶放下,跪下来求我,看在你小情郎的份儿上,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让他们把你抬回去,放在你船屋的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杨韫仪用琴身将重新扑上来的一人就近怼到水里,她手撑舷板,掌心贴稳,五指收拢,手背青筋一现,整个人便顺着这一按之力腾空而起,身体凌空翻转,先是腰身收拢,屈膝内收,随后展开,腿锋踹过一圈,力道从肩背贯入腰腹,把自己变成弦波,接着惯性扫开大半个圆弧,逼退再度迫近的人群。

    衣摆在过程中绷紧又散开,女人就像是一朵被风吹得飞快旋转的暗色花朵,盛放在刀光与灯笼光影之间。

    有几缕发被削断了,她落定在空处,单膝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