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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琵琶弦断二十六:荷花渡(中)

    “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杨韫仪滚过左侧偷袭的短匕,紧跟着一个侧旋,将琵琶横托于身前,以琴面格开此人的第二道攻势。

    女人的裙身已被完全浸红,分不清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敌人的。

    观战的顾凭风见状心中一紧,青年险些控制不住拔刀的冲动,然而就像方才老柴替周八通挡下杨韫仪的第一根杀弦那样,他知道周八通对他始终保有后手。

    再忍忍,他颤抖着眼帘,不得不垂下头,装作恭敬的模样,对心爱女子的困境视而不见。

    不能功亏一篑,至少……得等老柴被支开。

    “不识抬举!”

    周八通骂了这声后,怒极反笑,转而对暗桩们喝道:

    “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不想受罚,速战速决!拿下她!”

    攻势越发猛烈,杨韫仪已然应付得有些吃力,她看准时机,射出最后两根弦,此时,场上还有战斗能力的仍剩九人,而女人抱着琵琶微喘,出手的招式更多偏于闪避,快要成为强弩之末。

    其中一个机灵的暗桩在混战中竟悄然溜到了她身后,眼见其拔剑欲刺,而杨韫仪被正面纠缠,已无脱身余力。

    顾凭风握紧剑柄,蓄势待发,他当然不可能闪身过去阻挡,唯有将剑掷出,以此击飞对方的剑,能为杨韫仪换来一线生机。

    这道空隙不会很长,可能只有半次呼吸的时间,但半次呼吸已经足够她侧身、收琴、跳入水中。

    水道图在她身上,即使无法全身而退,也不会落入周八通手里……顾凭风太了解死在周八通之手的遭遇有多么惨烈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杨韫仪也被磨碎、然后再被拼成一件后者用来警示别人的标本。

    这些年来他被命令在周八通身后,站的永远是固定的距离,顾凭风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一道刀势蓄满、出手即是必杀的方位,但一命换一命也好,败局已定、前功尽弃也罢,就算他手无寸铁,伤不到周八通一根毫毛,就算会被老柴清理门户,他也不能让她死在这。

    他本就欠她的。

    决定的这一刻很短,又或者很长,顾凭风甚至能够苦中作乐地想,他终于胜过了影子一次——她等的那人没来,没来也好,如果她不来,杨韫仪就还能做杨韫仪,是那个在茶楼后巷站了一整夜、第二日弹起琴依旧一个音都没有错的人,是那个独自翻墙、独自离开、独自抱着琵琶坐在船头的人。

    她一直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如果她今日之后还能继续一个人走下去,那至少说明她活下来了,而他在五年前没有做到的事——让她在离开的时候不必回头——也许可以在这一次做到。

    顾凭风眼神变得决然,就在剑马上脱手之际,杨韫仪所在之处,异变陡生。

    偷袭之人还保持着想要前刺的举动,却被定格住了。

    造成这一切的是一把弦月弯刀。

    它穿过正在合拢的刀光间隙,宛如一尾鱼从两道波浪之中游过,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一片水花,稳、准、狠而无声,刀尖擦过杨韫仪颈侧,距离不到三指,刀身却已刺进了暗桩的脖颈,力道之大,使其完全穿透了骨肉,带着对方的尸体一齐钉入了船板,入木三分,甚至刀柄仍在微微颤动。

    ?!

    看戏的周八通猛地起身,老柴按刀的手停在那里,神色不复轻松,顾凭风的剑缩回了鞘,暗桩们均是一滞,还在持刀和杨韫仪交手的一人险些直面这一刀,只觉得四肢不听使唤,一股温热顺着大腿流下去。

    腥臊味来自那滩微黄的液体,然而没有人顾忌体不体面、丢不丢脸这回事,甲板上的所有动作都为这一刀慢了下来,仿佛夜色本身也屏住了呼吸,想要看清那道即将揭晓的轮廓。

    杨韫仪偏过头去。

    胡为霜落在凭栏上,身形微侧,左手已经空了。

    是荷花渡边缘的水面率先被破风声划开,一道铁索从暗处飞掠而出,铁爪精准地扣住了画舫顶层凭栏的立柱,再与木栏相触,爪尖嵌入木纹,听得一声响时,便是咬住了。

    远方,芦苇丛的豁口处,一艘单桅平底渔船无声地穿出水面。

    正是赶来支援的方絮和路昭。

    从隐蔽之处到画舫侧舷,隔着近三十丈的开阔水面,饶是他们已提前了一刻钟接近,如今逆流,划到能够参战的距离也还要半盏茶左右的工夫,相比于胡为霜一次起势、两次换重便能点着铁索飞上画舫这种非人轻功,方絮二人尽管焦急,却也没有捷径可走。

    什么?你问沈药之在哪儿?

    ——半盏茶前,荷花渡外岸。

    夜风裹着烟气和焦味吹过土路时,孙副手正啃着之前准备的一只鸡腿,刚想和心腹嘴几句周八通小气,办宴也不叫他这个兄弟,就见一个手下快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孙哥,库房起火,火势压不住了,三间已经烧穿了两间。”

    忽闻噩耗,孙副手险些一头栽倒,烧鸡滚到地上,他顾不上擦手,揪着传话弟兄的衣领。

    “留守的人干什么吃的?这天儿还能起火?有没有波及到主库房?”

    手下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烧的就是主库房,火是从顶梁起的,好像有人提前泼了油。”

    “爷爷的,”

    孙副手暗骂一声,来不及和谁算账,周围的船众都等着他下决断,为难片刻,他咬咬牙又问:“火势再不管,能烧到隔壁那间吗?”

    “隔壁那间——后墙已经热了。”

    孙副手那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主库房烧了顶多元气大伤,但周围那间一向是周八通自己管的,对方故布疑阵,实则大半身家都在里头,况且他没记错的话,那里还藏着一批影衙用来周转的东西,这要是毁了……

    活了四十多年,孙副手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以周八通的尿性加上影衙的作风,东西保不住,他们也甭想活。

    横着也是一刀,竖着也是一刀,孙副手回头望了荷花渡一眼,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冲旁边吩咐道:

    “你们!把人都叫上跟我救火,留两三个看路口就行。”

    “那周爷那边——”

    说这话的是周八通的铁杆,忠心倒是忠心,但因为没眼色,一直不曾被提拔。

    “我说库房!库房烧着了!你耳朵聋吗?”

    孙副手气得给了对方后脑勺一下。

    “办个宴会而已,都清场了,周爷那边还能出什么乱子?再说了,库房要是都烧没了,周爷回来我拿什么交代?”

    蠢货!孙副手瞪他一眼,恨恨地往回赶。

    死道友不死贫道没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