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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旧部

    戈尖离李安咽喉不过半尺,他没有趁这一瞬下手,反而垂下了手里的剑意。

    陈天骄在阵外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吼道:“李安,这时候发什么愣,一刀下去的事。”

    李安连头也没回,只定定看着那员独臂老将,放缓了声音:“我不是阿召,将军,你看看我这张脸。”

    他怕惊散了那点残识,连大气都不敢喘,万象珠的光也收得极柔,像捧着一簇随时会灭的灯花。

    断戈将军怔怔望着他,面甲后那点黑火忽明忽暗,残识深处,一幅幅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了出来。

    万象珠悬在两人之间,珠中诸线一颤,把那些画面映给李安看。

    那是上古仙战场的最后一道关,关前是望不到头的敌军,关后是满天败退的火光。

    断戈将军还不是老将,他独臂染血,率陷阵营背水死守,一关一关地堵,一坑一坑地填。

    身边的甲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化作他阵中永远不散的影子,他却始终回头望着关后那条空荡荡的援军路。

    画面里有个年轻兵卒,脸上还带着稚气,临去前冲他喊了句什么,转身冲进了黑潮,再没回来。

    他冲进黑潮前,还回头把半块干粮塞给身边更年轻的兵,嘴上带着笑,说自己脚快,去去就回。

    李安心头一震,那兵卒的口型,分明正是阿召两个字,原来这名字,是他派出去求援、再没归来的人。

    画面最后,是他扶着半截战戈跪倒在关门下,嘴唇一张一合,到死都在问同一句话。

    “援军到了没有。”这六个字从万年前飘来,碎在当下的黑风里。

    李安喉头微哽,他终于明白,这些残兵不是为恶,是被困在战死那一刻,再也没能走出来。

    它们一遍遍斩根、冲阵、重演厮杀,不是恨眼前的万界,只是死前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婉清在阵外轻声道:“它们一遍遍冲杀,只是因为死前那一战,从来没有打完。”

    陈天骄也不骂了,握刀的手垂在身侧,闷声道:“打了万年,还在等一句援军,这帮兵,当得也太苦了。”

    李安抬眼看着断戈将军,一字一句道:“将军,援军来过没有,我会替你查清楚,在那之前,你先醒醒。”

    断戈将军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黑火重新凝聚,战戈缓缓抬起。

    便在此时,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号角,黑潮比先前更盛,竟顺着三道裂缝同时反扑出来。

    陷阵营的残兵也动了,李安叹了口气,知道这地方容不得细劝,他脚尖一点,先退回本阵。

    断戈将军没有追,只拖着战戈,重新走回黑潮深处,那道背影落寞得像一截烧不尽的残木。

    李安退回阵中,回头望了那道背影一眼,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这一仗,他越打越觉得对面是一群困在昨日的同袍。

    磐老拄杖登上中阵高台,杖头重重一顿,吼声传遍三条战线:“各线听令,再守三日,不许退后半步。”

    磐老望着黑潮深处,又低声对归宁道:“告诉各线,能活擒便活擒,它们万年前,也曾是替万界挡刀的人。”

    老将传完令,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去请李安,请到中枢,就说老夫有要事与他和始木相商。”

    当夜,中枢老根之上,始木的影子半睁着眼,听李安把断戈将军与古战场的来历说完。

    老柁守在一旁添灯,听到阿召那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只把灯芯往里又拨了拨。

    始木沉默良久,慢吞吞道:“心病要心药,可眼下它们势正盛,药递不过去。”

    李安点头,沉声道:“那就先打,集万界之力把它们压回裂缝,止住根脉之伤,再图根本化解。”

    他顿了顿,又道:“它们在等援军,我们便先把仗挡在裂缝外,总有一日,要给它们一个交代。”

    始木打了个哈欠,枝叶影子轻轻一晃:“也只有如此,压回去的口子,老夫亲自看着,不许再开。”

    白恪铺开万里战线图,把三道裂缝的虚实一一指明,何处可守,何处可弃,条理分明。

    计策定下,白恪连夜重整战线,阿甲把连环阵往前又推了三十里,各界轮换歇息,只留精兵守夜。

    阿空带人把坡口前的软地翻成三道浅沟,沟底埋下符火引子,专等甲士夜里踏进来。

    夜半,陈天骄摸进中军营帐,把刀往地上一拄,低声道:“主帅,给我一队人,我去烧它们攻城的残器。”

    李安看他一眼:“有几成把握。”

    陈天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它们不知死活,总也不知防备,烧了那些破车,我包管它们明日攻城少三分力气。”

    李安准了,又点了阿空与他同去,阿空一双空手正适合潜行摸哨。

    阿空听到夜袭二字,眼睛亮得吓人,搓着手道:“老夫当年在空手行里,最擅长的就是这个,算你识货。”

    三更天,黑潮营垒后火光冲天,那些攻城用的残车残塔被符火点着,烧得噼啪作响。

    守车的甲士木然提枪来刺,陈天骄一刀一个拨进火里,阿空则徒手掰断残塔的支架,两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陈天骄一刀劈断最后一辆残车的车辕,回头低喝:“走,东西到手了,收队。”

    阿空回到阵中,把一截烧黑的残车铜件抛给阿甲,笑道:“给军匠留个念想,看看它们攻城的家伙什,是什么成色。”

    阿甲把那截铜件摊在战线图上,比给众将看:“它们攻城还讲章法,车队摆的是古阵,断戈将军一日不出,黑潮便一日不退。”

    等黑潮反应过来,夜袭的人早已撤回阵中,这一场小胜,让连日苦战的兵卒脸上重新有了光。

    陈天骄把缴获的一面残旗掷在营前,兵卒们传看了一圈,都笑,笑声不大,却把连日压在心口的闷气笑散了。

    第二日黑潮强攻了三次,都被连环阵挡了回去,战线竟奇迹般稳住了两日。

    乡民往阵前送热汤,知雨带着新界女子替伤兵裹伤,人人脸上带着疲惫,却没有一个开口说退。

    第三日黎明,天色最暗的那一刻,最大的那道裂缝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那东西起初只露出一截模糊黑影,随即是肩,是甲,是一柄斜斜拖起的长枪,枪身之长,几乎抵住了裂缝顶。

    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战魂,在黑潮最深处缓缓站直,残破披风在它背后无声翻涌,边缘垂落一缕缕化不开的黑气,每一缕都重得像一块黑铅。

    它原本闭着眼,此刻眼皮缓缓抬起,眼底两点冷光亮起的刹那,三道裂缝同时暴涨。

    黑潮像是被这一眼重新注入了性命,潮水陡然升高数十丈,三股残兵同时踩着同一个沉重步子,黑压压地朝三条战线压来,三条战线同时传来告急的号角。

    李安霍然起身,望着那尊撑天的巨影,心口的剑骨前所未有地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