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巨战魂立于裂缝之间,身高几欲撑天,一身古旧重甲坑坑洼洼,尽是万年前留下的刀箭旧伤。
辰公在星海一线失声道:“是先锋大将的甲,老夫在最古的星图残页里见过这一身甲。”
巨魂低下头,空洞双目扫过根网,它抬手,提起那杆长枪,枪尖遥遥点向被斩断半截的新生小界。
一枪递出,没有半点花巧,枪尖所过,黑潮让出一条笔直长巷,枪锋直取那界残存的根脉。
李安瞳孔一缩,人已先于念头冲出,混沌钟虚影涨至十丈,迎着枪锋撞了上去。
钟枪相交,一声巨响震得三条战线同时一晃,李安连人带钟被震得倒飞出去,撞断两株护根古木才停下。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根上,胸口气血翻涌,三界道果险些被这一枪震散。
“挡住它。”李安抹掉唇边血迹,翻身跃起,嘶声喝道:“它这一枪,能洞穿一界根脉。”
他心里雪亮,这一枪若落实了,那枚新生光果便会当场碎开,界中谷灵与灵谷,一个都活不成。
不用他吩咐,三条战线上的众老同时动了。
刑天咆哮着冲到巨魂侧翼,战斧裹挟着安生界万丈莽雷,一斧接一斧劈在持枪的手臂上。
磐老拄杖挡在新生小界正前,承平境的山影九重齐落,杖头一山,枪锋便偏一分。
第九重山影压下便裂开一道缝,磐老闷哼一声,杖头又催出一重,哑着嗓子道:“山可以碎,界不能丢。”
阿空守在最险坡口,双掌翻飞,带起两界狂风,风里裹着根网无数细小根须,死死缠住巨魂脚踝。
辰公连珠发箭,星光成雨,专射巨魂面甲缝隙,老星官嗓子都喊哑了:“射它的眼,别让它看准第二枪。”
阿衡的潮墙也推了过来,真海之水层层叠上半空,阿衡双掌死死托着水墙,吼道:“要塌先压老夫,莫压小界。”
阿甲把所有备用阵钉都抱上了前线,军匠们跪在根脉上敲钉,残枪擦着耳根过,也没人抬一下头。
巨魂被众人缠住,第二枪终究没能递直,可它身上随枪荡开的黑潮,已经扑上了三条战线。
黑潮随它冲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猛,甲士踩着甲士的肩头往阵上翻,连环阵被冲得摇摇欲坠。
中路阵势最先告急,一面阵旗被黑风撕成两半,阿甲红着眼扑上去,拿自己的手把断杆死死攥在一起。
李安调匀呼吸,重新扑上正面,这一次他不再留手,眉心剑骨、心头符火、周身气血三力同时催动。
钟剑之意凝成一线,符火裹着剑锋,气血烘着钟声,三力合一,化作一道白里透红的惊虹,直斩巨魂咽喉。
轰然巨响中,惊虹斩在巨魂颈甲上,颈甲裂开一道缝,李安却被反震得再次吐血,手腕骨节寸寸作响。
符火沿剑锋烧进甲缝里的死气,气血烘得他周身十丈水汽尽干,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半数法力。
巨魂抬手一掌拍下,李安横剑去封,连人带剑被拍进根脉,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坑底碎石簌簌而落,李安单膝跪地,耳边全是鸣响,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又站了起来。
他试着运了运三界道果,符火未灭,气血仍热,剑骨还在眉心低低作响,这三样东西在,他就还能再挡一枪。
战线右侧被黑潮撕开一道口子,数百甲士涌入,承平兵卒节节后退,眼看阵势就要崩开。
涌进缺口的甲士被承平兵卒以肉身顶住,前排倒下,后排顶上,细雨混着热血,把根脉染得又湿又亮。
磐老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却被当面黑潮死死绊住,那柄拄了万年的杖,头一次急得在根上敲出火星。
李安从坑里一跃而起,眼里烧着不肯服输的火,他死死盯着那杆长枪,脑中忽然闪过断戈将军的半截战戈。
“以戈还枪。”他低喝一声,并指为引,将周身剑意尽数抽出,于掌心凝成一杆虚幻长枪。
枪成的刹那,他自己先怔了一瞬,剑是直的,枪也是直的,胸中那点意思一通,百样兵锋竟都是同一个理,古仙战场那杆长枪里藏着的沉重意味,也被他借来了三分。
他踏前一步,拧腰,送肩,一枪顺着巨魂长枪的路数荡了回去。
这一枪没有半点花招,却把钟剑、符火、气血三力全拧在枪尖,正正磕在巨魂的枪杆上。
巨魂的长枪被荡开半尺,李安借势旋身,枪锋上挑,噗的一声,挑开了巨魂面甲下的一角。
古旧面甲掀落,露出甲后的脸,那脸上没有肉,只有两团空洞的眼窝,静静烧着两点幽火。
李安与那双空洞眼睛对视的一瞬,浑身血都凉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是眼前的根网,不是三道裂缝,而是无名古战场更深处,一扇紧紧闭合的巨门。
巨门高不见顶,门缝里没有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沉沉呼吸,连巨魂这等战魂,都只配立在门前。
李安心头剧震,他想起引灯人说过的无名古战场,那战场深处,竟真压着这样一扇门。
那一瞬,连黑潮都静了半息,李安仿佛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头出来。
李安失声问出口:“门后是什么东西。”
巨魂没有答他,空洞眼窝里幽火一跳,它重新举起长枪,这一枪比先前任何一枪都高,都沉。
三条战线上的众老同时色变,磐老嘶声吼道:“结阵,全结到一处,这一枪谁也硬接不住。”
刑天提斧挡到最前,阿空的风、辰公的箭、阿衡重新筑起的潮墙,所有的力量都朝那杆枪下汇聚。
阿甲拖着断旗也冲了过来,把连环阵最后一面主旗插进根里,军匠们手挽着手,用脊背顶住摇摇欲坠的阵盘。
李安拄枪而立,口中全是血味,却仍把胸口挺得笔直,身后就是刚扎根的万界,他退无可退。
乡母带着新界谷灵跪在根下,把最后一点暖光送向阵前,谷灵们齐声唱着不成调的乡谣,歌声细,却一直没断。
苏婉清和陈天骄一左一右落在他身边,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把兵刃横了起来。
阿空抹了把脸上的黑血,嘶声笑道:“能逼得咱们背水到这一步,它也算是万古来头一份。”
巨魂头顶,黑潮聚成的乌云翻涌不休,一杆长枪压着满场光火,缓缓沉落,连天光都被枪尖切成两半。
便在这一枪将落未落之际,根网中枢,那棵万年没挪过窝的老树方向,忽然传来枝叶伸展开的绵长声响。
始木终于站了起来,他在老根上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老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骂了一句:“睡个安稳觉都不成,老夫也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