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根台上,始木一步迈出,脚下老根翻涌如潮。
他没有驾云,也没有御风,整条根网都成了他脚下的路,枯瘦身影只一闪,便立在了三道裂缝之间。
磐老守着的东线根墙已塌了一角,黑潮甲士自缺口处涌入,刑天怒吼着以盾堵口,盾面裂纹转眼多了十几道。
“来了,始木大人来了!”阿灯的小灯在乱军上方晃出一串急光。
三道裂缝横贯虚空,黑石般的裂口还在向外攀爬,黑潮甲士前赴后继,甲叶摩擦声密得像万古不歇的雨。
始木抬起枯手,往正中那道裂缝的边缘轻轻一按。
“定。”
就一个字,万千根须自他袖底暴长,苍绿、暗红、土黄三色老根疯了一样扎进裂口两侧,根绞着根,须缠着须,转眼编成三道厚厚的根墙。
东线缺口先合,西线、中线紧随其后,撞上来的甲士被根须一束,绞成簌簌黑灰。
始木袖根不停,枯手向东引一引,向西压一压,根墙便随他心意涨落。
磐老看得直吸气,压低声问:“大人,这墙能守多久?”
“他们撞多久,便守多久。”始木淡淡道:“老夫别的没有,根还有几条。”
阿衡带藤甲军扑到墙根,藤索与老根编在一处,知雨的水线浇上根须,三色根墙又厚了一层。
黑潮被生生卡住,前排甲士撞在根墙上碎成甲片,后排甲士踩着碎甲还在往前挤,挤上来,再碎。
磐老又惊又喜,连声问:“大人,封得住?”
“封得住口子。”始木眉头没有半分松动:“封不住那个。”
裂缝最深处,先锋大战魂顶天立地,断戈将军在它身后重列陷阵营,一面残破古旗被战魂单手攥着,枪尖遥遥指向某一处虚空。
李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剑骨在左腕铮铮作响,符火在指尖跃跃欲试,一身气血在胸中烘成一座火炉。
他借根网向各方传声,声音落进每一条战线:“口子由始木大人稳住,这尊战魂,我们合力打。”
陈天骄早就憋得双眼通红,闻言一声暴喝,刀光先到,劈开两具扑来的无面甲士。
“这等杀场,正合我刀!”他笑声如雷。
断戈将军独臂挥戈迎面拦他,刀戈相撞,两人各退半步,陈天骄眼睛更亮:“好汉子,再接我一刀!”
断戈面甲下没有半点回应,只有一双困在万古里的眼,直直望向前方。
陈天骄劈到第三刀,忽然察觉不对,骂了一声:“他不躲要害,他连架都懒得跟我打!”
苏婉清的剑绕开正面战场,阿灯举着小灯绕战魂高飞低走,把甲片上的裂缝一处处照得分明。
“左肩下三寸,甲片有旧裂!”阿灯脆声喊。
苏婉清剑光即至,刺中那处旧裂,火星溅起,战魂肩头微微一晃。
刑天弃了缺口,抡起巨盾撞向战魂下盘,盾甲相击,轰声里溅出千百点火星。
辰公的土刺、阿衡的藤索自两侧缠上战魂持枪的手臂,白恪、归宁各引一路万界人马守住根墙脚,阿空在后方结阵调度,把万界集结来的生力一波波送往前沿。
李安纵身而起,人在半空,混沌钟已当胸撞出。
钟声砸在魂甲上,魂甲凹陷半寸,又缓缓鼓起,战魂抬臂横扫,他举左臂硬接,剑骨与魂臂交击,震得半边虎口开裂。
他借势翻身,气血鼓荡全身,反手一掌按在魂甲裂口,符火顺掌灌入,黑气被烧出一个窟窿。
那窟窿转眼又被黑气填满,像一拳打进深潭,只起了个旋。
“三界道果都用上了,也只是让它慢一慢。”李安低声道。
“它不是活物,也不是寻常亡魂。”始木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它是一句话没等到,不肯咽气。”
“它不知疼。”李安落回断墙似的根结上,眉头紧锁:“也不知退。”
符火顺着他的指尖铺开,在战魂脚下照出一座古旧战阵,阵眼一处处亮起,又一处处熄灭。
“照出阵眼了,破阵!”李安扬声。
万界攻势齐齐转向那几处暗位,知雨的水线缠住阵旗,苏婉清剑光如练,连挑七处暗位,战魂周身黑气终于散了一角。
她趁势一剑上挑,锋芒划过战魂胸甲,那面布满刀痕的旧甲被挑开一道大口子。
甲下没有血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黑气里没有心跳,也没有喘息,只有一股子执拗到了极处的念头。
苏婉清剑光一颤,低声道:“空的,这身甲里头是空的。”
战魂浑然不觉,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它手中长枪调转方向,又一次朝同一个方向重重砸下。
那一枪不是砸向任何一个人,枪风越过李安,越过根墙,直砸无名古战场深处,虚空被砸出层层纹路。
一枪,又一枪,砸得整片古战场都在隐隐发颤。
“它不打人,它在砸什么?”陈天骄架住断戈的戈,偏头大吼。
李安没有回答,他看得清清楚楚,战魂每砸一枪,面甲下那双没有眼白的眼,就朝那个方向望一次。
那个方向,像有什么东西,比眼前万界千军都要紧。
苏婉清落在他身侧,顺着那目光望过去,低声道:“它像是要砸开什么,去救什么人。”
黑潮再起合围,断戈将军舍了陈天骄,领着陷阵营扑向根墙下一处缺口,古旗歪倒,又被人死死立起。
李安翻身避开横掠的戈光,反手一钟磕飞半截断矛,心底疑云越来越重。
他见过被困的亡魂,兽武界有,剑冢、焚符两界也有,被困的魂各有各的不肯走,却从没有一个是这副模样。
它不逞凶杀人,也不夺路逃生,只一遍又一遍,朝同一个方向砸枪。
无面甲士被根墙绞碎万千,它不看,断戈的陷阵营折了三成,它也不看。
眼前的战局也怪,根墙越稳,战魂砸得越急,像它根本不在乎胜负,只在乎那片虚空后面的东西。
磐老的声音自根网传来,沉而缓:“李安,硬打不是头,它的执念不在此处。”
“我知道。”李安盯着那双望着远处的眼,把万象镜捧到胸前:“借我一息。”
陈天骄回头:“你要做什么?”
“看看它万古以来,眼里到底是什么。”
三界道果之力尽数倾入镜面,镜光如一道匹练,直直照向战魂面甲下的魂眼。
镜光与魂眼相撞的刹那,战魂周身黑气猛地倒涌。
执念之力顺着镜光反扑回来,比断戈凶,比黑潮沉,李安闷哼一声,胸口像被古战车碾过,整个人倒飞出去。
“李安!”苏婉清飞掠上前,将他半托住,剑锋横在身前。
“没事。”李安以袖擦去嘴角血迹,目光却死死盯着万象镜。
镜面裂出蛛网般的细纹,一片片镜光悬在他眼前,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段画面。
万古之前的天黑得像墨,一只沾满血的手,颤抖着把一封皱巴巴的信,死死塞进一名军士染血的领口。
那军士不过十七八岁,满脸是伤,怀里还抱着半截断枪,他重重点头,转身便扑进黑暗。
那只手的主人嘴唇翕动,镜中没有声,李安却像听见了一句被人喊过一万遍的话。
“送到。”
“一定要送到。”
根墙外黑潮仍在嘶吼,战魂的长枪,又一次高高举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