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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执念

    李安捂着胸口站起身,万象镜的裂纹里,血手与旧信还在一遍遍重演。

    “始木大人,磐老。”他转过身,声音发哑却稳:“替我锁住它片刻,半盏茶就够。”

    始木看他一眼:“你要进它的执念?”

    “它的仗,不在外头。”李安把万象镜贴在心口:“在它自己那万古里。”

    磐老沉吟着开口:“执念里是它战死那一刻,满城杀声,它分不清敌我,你进去,就是一个人闯一座死战之城。”

    “分不清,就让它分清。”李安把混沌钟悬在头顶,钟声垂下一层薄光,护住神识:“钟在,我便醒着。”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腕:“我同去。”

    “你守着外面的根墙。”李安摇头:“我若在里面醒不过来,你把我拽回来。”

    始木忽道:“执念里一息,外头算不得一息,若事不可为,立刻以钟撞自己神识。”

    “记下了。”李安点头。

    磐老又叮嘱:“那里的守军认不出你,他们的刀枪,一样能伤你魂。”

    始木不再劝,枯手与磐老的厚掌同时按上根墙。

    三色老根与山岩根须交缠着探出,一层层缠上战魂四肢,陈天骄、刑天、苏婉清齐齐压上,把那杆砸向虚空的长枪死死按低半尺。

    “就现在!”陈天骄额上青筋暴起。

    就这半尺空隙,李安一头撞进镜光最深处。

    再睁眼时,他立在一座风雨飘摇的城关之下。

    天,永远黑着,东方没有一线白,远处黑云贴着地皮滚来,滚到近处才看清,那是漫山遍野的敌军。

    城墙残破,砖石被血浸成深褐,每一道垛口后都挤着守军,甲是裂的,枪是折的,眼里的光却还亮着。

    “敌登城了!”一声嘶吼劈面而来。

    李安还未开口,一杆断矛已迎面刺到,守城的少年甲士满脸是血,把他当成了攀城的敌军。

    “自己人!”李安侧身让过,钟声一荡,将那少年震退三步。

    少年眼里没有半分迟疑,爬起来又扑,枪尖直指他的咽喉。

    李安两指夹住枪尖,少年涨红了脸往回夺,夺不动,张口便咬他手腕。

    他心头一酸,松手退开,那少年踉跄两步,立刻又挺枪守回垛口,仿佛眼前只有登城的敌。

    这里没有道理可讲,城里每一缕魂都被困在战死那一刻,他们只认甲色,只认杀声。

    李安咬了咬牙,剑骨撑住左臂,符火在掌心化成一面小盾,硬着头皮往城头闯。

    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不斩魂,不夺路,只往前,能少伤一个守军便少伤一个。

    钟鸣护住神识,每撞开一名甲士,他便在心里记一笔,这些都是回头要还给人家的。

    一名独臂老卒挥刀拦路,刀势沉猛,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刀法。

    李安以钟撞开刀锋,贴身错步,并不伤他,只把人撞回墙根:“老丈,我不是敌军!”

    老卒听不见,或者说,听不进,转身又是一刀。

    李安以钟面硬格,刀锋在钟上滑出一串火星,他低声道:“老丈,你的仗,早打完了。”

    老卒的刀顿了半息,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喊杀声填满。

    杀声把所有话都撕得粉碎。

    云梯一根根搭上女墙,守军成片倒下,又有新的甲士补上来,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这是一支背水列阵、固守死战的孤军,背后就是城门,门后是他们要守的人。

    李安一路杀,一路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看见断戈将军了。

    那时的断戈已断了一臂,空袖管浸着血,却仍守在城门洞前,独臂挥戈,戈光绞成一道墙,把破门而入的敌军一排排扫出去。

    一名敌将滚进戈影死角,长枪直取他腰肋,断戈侧身硬受这一枪,戈柄反砸,把敌将头颅砸进城砖。

    他拔枪时眉头都没皱,空袖一甩,血珠甩上墙,又稳稳守住门洞。

    李安在马道上看得心头剧震,这哪里是厮杀,这是拿命一寸一寸地量城门。

    他还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个小卒不过十五六岁,枪杆握得发白,嘴唇一直抖,脚却钉在垛口后,一步没挪。

    一支流矢穿过那小卒的喉咙,他倒下去,手还指着城外。

    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连尸首都来不及拖。

    敌军又一波合围,李安被三员敌将缠在马道中央,刀枪齐落,他气血鼓荡,硬受两刀,钟剑齐出,把三人震下城去。

    他自己也单膝跪地,肩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符火自行缠上伤口,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这伤是真伤。”他咬牙起身:“执念杀人,也真杀。”

    识海深处隐隐传来外头的声响,老根勒得战魂骨甲咯吱作响,陈天骄死死抱住枪杆,回头朝镜光这边吼。

    “李安,快点,老子快抱不住了!”

    那声音隔着万古,闷闷的,李安却听得眼眶发热。

    身上的疼是真的,血也是真的,钟鸣在识海里一遍遍响,提醒他这是谁的城。

    “让开!”他浑身是血地冲到石阶尽头:“我要见你们主将!”

    马道尽头,最高的那截城头上,一个身影立在残破大纛之下。

    那是战魂生前的模样,玄甲碎裂,肩中长箭,一手拄枪,一手按在城砖上,死死盯着东方。

    他脚下摊着一幅染血的关山图,图上画着三道援军可能来的路,三条路都被人用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

    每一条路上,都标着他们死守到第几日的记号,记号排到图边,再也排不下去。

    它身后,最后一名传令兵咽了气,手里还攥着半截空信筒,脸朝着关外的方向。

    主将没有回头,只一遍遍问着那片永远不亮的天。

    “信,到了没有。”

    “援军,到了哪里。”

    声音不高,被喊杀声压下去,又一遍遍浮起来。

    李安试着以钟声送话,钟音裹着他的声音送到城头,那主将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眼里只有东方,连一个攻城的敌军都不看,身周三步之内,自有亲卫以命相护。

    李安胸中一酸,提钟便要登上去。

    就在这时,天地猛地一震。

    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轰响,李安回头,看见那扇包铁城门正中裂开一道缝,粗大的撞木一下下撞在裂缝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怪事。

    从进城到现在,他闯过四条马道,杀退十几拨登城敌军,天色,却始终黑得一模一样。

    没有更黑,也没有发亮,连城头燃烧的火光都不摇不动。

    身旁那名死去的小卒,尸身停在倒下的姿势上,血停在半空,没有落地。

    一名守军举刀的姿势也凝在半空,刀尖血珠将落未落,脸上的怒容万古如新。

    整座城都在厮杀,整座城又都不动,像一幅被钉死的血色古画。

    这座城里的时辰,被钉死了。

    钉在黎明之前,最黑的那一刻。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万象镜,裂纹深处,那只血手还在把信往人怀里塞,一遍,又一遍。

    撞木又是一声闷响,门缝里已经能看见敌军甲叶上的冷光,冷光里,一双双没有眼白的眼正往城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