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的清晨,狄仁杰天不亮就醒了。他没有急着出门,在值房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衣袍和随身的物件,将那卷旧木匣中的散页按顺序理好,又将蓝罗莎那封短函从木箱中取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和那道弧线压纹,然后重新放回原处。他正要推门出发,院中传来一阵急促但不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廊下停住了,叩了三下门,不等他应答便将门推开了一道缝——欧阳北站在门外的晨光中,肩头还带着夜露未干的潮气,手中握着一只细长的竹筒。
他进门后将竹筒放在桌案上,没有坐下,只站着说了一句:"龙门石窟外围,我截了一个传讯者。人字方向的,沿石窟东侧小路往北走,像要往洛阳方向去。竹筒里的东西你先看。"狄仁杰没有多问,拆开竹筒的蜡封将内页抽出展开。信纸是薄韧的桑皮纸,纸面有三道折痕,像是被折叠过多次后形成的那种细密的皱纹。信上的字不多,用极细的笔尖写成,字体密而紧凑,像是为了节省空间而特意压缩了笔画。内容是用密语写的,但狄仁杰在无相寺案中已经见过类似格式的传讯密信,很快便辨认出了对应的读法。
"天谕:孙氏已除,其阅之卷速归。洛阳七子已去其五,余二者,一在汴州,一在长安。地字勿动,人字收网。"
狄仁杰的目光在"洛阳七子"四个字上停住了。他此前在追查那七名接触过皇室典章文书的中低级官吏时,曾将他们称为"七名官员",但从未在任何正式记录中使用过"洛阳七子"这个称谓。而这份传讯密信中明确使用了这个称呼,意味着那个称呼是制定这套行动方案的人内部使用的代号——那七个人从一开始就是被标记好的。不是他在调查中发现的七个互不相关的独立个体,而是一个被预先设定的编组。七子去其五,剩下两人分别在汴州和长安。而"孙氏已除"中的孙氏指的就是孙文昭——他是第七个。七子中的第六个,在他从龙门石窟泥胎中被发现时,已经不在人世了。剩下两个还没被"除去"的目标,一个在汴州,一个在长安。人字正在收网,而地字被命令勿动——天字在行动的最后阶段将地字排除在外了,只动用了人字来完成最后的清理。
狄仁杰将密信的内容默记在心中,然后将信纸重新卷好放回竹筒。他看向欧阳北:"传讯者截到的时候,竹筒上的蜡封是完整的?"
"完整。他还没有来得及送到下一站就被我截了。"
"那这封信的原定接收者还不知道内容被截了。"狄仁杰将竹筒放在桌角,没有再动它。他将信中的信息与手头已有的线索交叉比对后,眼前浮现出了一幅更完整的格局:七子去五余二,孙文昭是第六个,还有两个人在册。汴州的赵元朗和长安的贺知章。狄仁杰此前就已经从"洛阳七子"与云中鹤地图的重合点中推断出孙文昭与其他人之间的关联,如今密信中的"七子"代号和"孙氏已除"的措辞正式确认了他此前的推断。七个人的序列确实存在,孙文昭就是被列入序列之后才被安排到了那间龙门石窟的泥胎中。而剩下两个目标——一个在汴州,一个在长安——如果人字的收网行动已经开始了,那就意味着这两个人可能已经处于被盯上的状态中。
"汴州那个是谁?"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张抄录了七人名单的纸,目光从中段扫过,停在了第三行的名字上:"汴州府丞赵元朗。前任洛阳府库典籍副使张崇义去世之后,赵元朗是接替他处理部分旧档移交工作的人。张崇义的笔记中曾提到过此人。如果七子中的第六个是孙文昭,那赵元朗很可能就是七子中的第五个。他的位置在汴州,不在洛阳,天字的人字收网行动要覆盖到汴州,需要至少三天时间。"他顿了顿,将那张名单折好放回袖中,看向欧阳北说:"我们需要在收网之前先到汴州。"
欧阳北没有接话。他站在晨光中,肩头的夜露还没有完全干透,但目光已经落在了桌角那只竹筒上,像是在衡量从龙门石窟到汴州之间的距离和从此刻到人字收网完成之间还剩下的时间。片刻后他说了一句:"我走汴州方向的路更熟。赵元朗的住处,你告诉我地址。"
狄仁杰将赵元朗的住址和身份信息口述给他,没有多叮嘱什么。欧阳北听完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值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短而轻,像是一枚石子被投入水面后沉没的声音。狄仁杰独自站在空下来的值房中,晨光正从窗纸外透进来,将桌面上那只竹筒的轮廓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铺在桌案上那卷旧木匣的边沿。
他也该动身了。洛水渡口那座旧茶棚,正在等着他穿过晨雾走过去,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落座在角落中那一盏小灯照亮的位置上。而那卷完整密对录的内页中,应当正写着与"七子"和"天谕"相关的每一段叙事,等着他逐页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