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坐在洛水渡口的旧茶棚中,将那卷《太宗与隐太子密对录·副本》翻开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他没有逐字细读,先将整卷纸页的厚度和纸张的质地与他在崇文馆中见过的旧档抄本做了对照——封面、内页、装订线,都与孙文昭借走的那卷补抄本属同一批次。
他合上书册,将它收进随身的布囊中,然后向对面那张空椅微微欠了欠身,走出了茶棚。
回到值房时日光已经升到了中天。他关上房门,将布囊中的密对录副本取出,暂时没有重新翻开,而是先取出那份已经反复翻阅过多次的七人名单,将它平摊在桌面上。
名单上他已经按出事顺序标注了五个名字:第一个是礼部祠祭司员外郎,三年前秋在家中"心疾突发"去世;第二个是洛阳府衙的文书吏,两年前冬"失足坠入洛水";第三个是秘书省的校书郎,一年多以前在探亲途中失踪;第四个是太常寺的协律郎,告病归乡之后再无消息;第五个是弘文馆的校勘,某日清晨出了家门便再没有回来。
这五个人的名字旁边,狄仁杰分别标注了"暴毙""落水""失踪""归乡无讯""清晨失踪"。
五种死因各有不同,但共同的时间线和相同的职务特征已经将他们牢固地串联在了一起。
现在孙文昭的名字被补在了第六位。他的死因不同——被嵌入泥胎而非"意外"——但他的加入让那道序列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七个人是按照某种顺序被逐一移除的,从三年前秋开始,到最近半年为止,以大约每半年一个的节奏依次消失。
这种节奏不是随机的,是为了配合那批旧档和散页被回收的时间表。每回收一批与玉玺正伪问题相关的旧档,对应的人就被安排一次"意外"。
三年前第一个消失的人,大约对应着那批旧档中最早被回收的一部分。
而半年多前孙文昭被嵌入泥胎的时间,大约对应着那卷《太宗与隐太子密对录》被取走的那个时段。
如今七子已去其六,剩下两个还活着。狄仁杰的目光从已故六人的名字上移开,落在名单末尾那两个名字上:赵元朗,汴州退休府丞;贺知章,长安国子监博士。
赵元朗的住址和身份,他已经告诉了欧阳北。如果欧阳北的脚程够快,此刻应当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而贺知章就在长安城中,每日还在国子监中授课、整理旧籍。人字的收网行动已经开始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和行动路径应当已经在天字的掌握之中。
密信中写的是"人字收网",而不是"人字准备收网"——说明收网行动已经进入了执行阶段。
如果人字的行动提前了,那赵元朗和贺知章现在的处境就更加紧迫。狄仁杰将名单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国子监方向那片覆盖着薄霜的屋瓦和墙头。
贺知章此刻大约正在国子监东侧的旧档房中整理着某卷与皇室典章相关的文书。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那份密信中,更不知道收网的人此刻可能正站在距离他不到几条街的某个角落里。
狄仁杰需要赶在收网者到达之前先到贺知章面前。而赵元朗那边的路有欧阳北在走,他需要确保长安这边的路不被提前截断。
他转身走回桌边,将那份密对录副本从布囊中取出来重新打开,翻到了密对录正文中与七子名单时间线相对应的段落。
那些段落中提到的名字和事件,大约就是人字收网时用来确认目标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