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一机部楼前。
三辆伏尔加停在台阶下。
车门一开，殷部长先下来。
他头发花白，呢子大衣扣得整整齐齐。
田文博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李怀德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技术员。
几个人一碰面，目光都落到陈卫东身上。
殷部长几步上前，与陈卫东走成并排。
林浩明和其他人，自觉落在半步之后。
轧钢厂的技术员看得眼皮直跳。
“这就是陈处长？”
“冶金部的副部长，跟他并排走？”
“别说了，跟上。”
李怀德走在后头，嘴角压不住。
从下车到上楼，他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当初厚着脸皮去求图纸，求对了。
想到杨厂长，他又忍不住摇头。
老杨端着架子，倒让他抢了先。
这么个人才，老杨连门都没登过。
今天这场面，老杨没资格来。
林浩明的办公室。
陈卫东把图纸铺开。
六十二张，总图、部件图、装配图，铺满了长桌。
屋里的人同时往前探了探身。
都知道陈卫东能画图。
可这么多图摆开，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轧钢厂的技术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里全是服气。
陈卫东开口，声音不高。
“殷部长，看这里。”
他把总图转到殷部长面前。
“冶金口现在用的，多是三辊劳特式。”
“这台四米二宽的四辊可逆机，结构不一样。”
“关键在辊子怎么分。”
“上下各一根支承辊，只负责扛轧制力。”
“中间两根工作辊，专管把板子压成型。”
“这么一分，轧制力能降三成。”
“板子精度反而往上跳一档。”
“可逆轧制，钢坯过去再回来，不用吊上台。”
“效率翻三倍。”
“板子厚度公差，能压到半毫米以内。”
“原来要两道火，现在一道过。”
“这对轧钢厂意味着什么，李厂长比我清楚。”
陈卫东讲得不快。
一条一条拆开说。
殷部长起初靠着椅背，后来坐直了。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
轧钢厂来的几个技术员，眼睛越听越亮。
有人忍不住在纸上画起来。
田文博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辊系排布，国内没人这么干过。”
“所以叫设计。”
陈卫东说。
屋里静了片刻。
李怀德听得半懂不懂。
他看看图，又看看殷部长。
殷部长的脸没什么表情。
李怀德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卫东同志，我说句外行话。”
“厂里技术上的事，我不全懂。”
“这些符号，我看不明白。”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给交个底。”
“跟北边和西边那两家比，差多少？”
“算什么水平？”
这话问得糙。
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才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句。
屋里没人说话。
陈卫东看了李怀德一眼，又看了殷部长一眼。
他心里有了数。
敢在殷部长面前这么问。
不是自家人，没这个胆子。
这位殷部长。
多半就是李怀德常挂在嘴边的老丈人。
难怪轧钢厂来的是李怀德，不是杨厂长。
这一趟，本身就是态度。
冶金口那么多厂，试点偏偏落在轧钢厂。
这里头有门道。
陈卫东没露声色。
殷部长、田文博、林浩明。
三个人都不出声。
目光全压在陈卫东身上。
陈卫东笑了一下。
他迎着殷部长的目光。
“不比他们差。”
“世界前列。”
这四个字一落，屋里像炸了锅。
林浩明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
田文博猛地抬头。
轧钢厂的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先开口。
李怀德愣住。
眼睛瞪圆。
“世界前列？”
“陈处长，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田文博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
“说出去，要负责任。”
“我负。”
陈卫东只说了四个字。
殷部长的手停在桌面上。
半晌没说话。
等他回过神，声音都变了。
“真能跟那两家并肩？”
“能。”
陈卫东指着图纸。
“不管是板子精度还是产量，都比三辊机高出一截。”
“四米二的厚板，能用在更多地方。”
“这图我算了很久，错不了。”
“殷部长，你放心。”
“两个月后样机出来，看实物。”
“要是造不出来呢？”
李怀德问。
“造不出来，我辞职。”
屋里又是一静。
殷部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借调陈卫东的时候。
部里的工程师起初不服，后来一个个闭了嘴。
四辊机的门道，他不懂。
但他会看人。
一机部当宝贝、院委点名的人。
不会拿前途开玩笑。
他没理由吹这个牛。
更何况，数控机床的功劳还摆在那儿。
殷部长信了。
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散了。
他坐直了。
目光转到李怀德身上。
李怀德立刻会意。
他往前挪了挪，脸上堆起笑。
“卫东同志，接下来怎么干？”
“你给句话。”
“指示谈不上。”
陈卫东笑了笑。
“东西好不好，造出来才算。”
“实践出真知。”
他把图纸一合。
“李厂长。”
“轧钢厂牵头，写一份合作申请。”
“主体设备，让第二重型机器厂做。”
“电气部分，找东方电机厂。”
“轧钢厂负责工艺整合、总装、调试。”
三句话，把活分完了。
李怀德听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原以为这活能全落在轧钢厂。
没想到陈卫东一开口，把活分了个干净。
他忍不住开口。
“卫东同志，轧钢厂自己不能干？”
“为什么非要拉别人？”
这话问得虚。
可那点不甘心，藏不住。
陈卫东没绕弯。
“干不了。”
“轧钢厂的本事，在零件加工。”
“整机总装，你们撑不起来。”
“你们的优势不在这儿。”
“专业活，得专业人干。”
李怀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顶。
殷部长都拍了板，他再争，就是不给老丈人面子。
田文博在旁边打圆场。
“李厂长，陈处长这是按技术规律办事。”
李怀德没接话。
他看向殷部长。
殷部长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开口了。
“怀德。”
“就按卫东说的办。”
他看陈卫东的眼神，比刚才更热。
“卫东，你多盯着轧钢厂。”
“我全力配合。”
“尽快把样机拿出来。”
李怀德马上接话。
“对对对。”
“这台轧机，还得你多费心。”
“要哪个厂配合，要什么资源，你开口。”
“卫东同志，刚才是我没转过弯。”
“你是技术总工，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