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到一半，陈卫东把三张进度表摊开。
第一张，图纸交底，三天。
第二张，二重造机架，两个月。
第三张，东方电机做电控，五十天。
轧钢厂负责总装、调试，二十天。
李怀德盯着最后一行，眉头拧起来。
总装二十天，太短。
可他没敢先说短。
他知道，陈卫东把时间卡死，就是不给轧钢厂留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怀德手指点在总装那一栏。
“卫东同志，总装也是大头。”
“能不能把二重的活，分一部分给轧钢厂？”
陈卫东看他一眼。
“你们有大型镗床吗？”
李怀德噎住。
“有落地镗吗？”
“没有。”
“那就别揽。”
李怀德哑了口。
田文博忍住笑。
殷部长端茶遮嘴。
“轧钢厂可以买。”
“买了会用吗？”
“可以学。”
“等你们学会，样机早该出来了。”
李怀德的脸由红转白。
他在轧钢厂说一不二，到了这儿，连一句硬话都顶不回去。
陈卫东不是不给他面子。
是把账算得太清楚。
田文博在旁边打圆场。
“老李，陈处长说得在理。”
“二重那边，今年任务也满。”
“东方电机，排产也紧。”
“两个月，确实悬。”
陈卫东点头。
“所以不能按常规排产。”
“二重那边，机架和辊系同步投料。”
“东方电机那边，电控柜和电机并行做。”
“轧钢厂提前进人，跟着二重学总装。”
田文博愣了一下。
“提前进人？”
“对。”
“图纸交底完，轧钢厂的技术员就驻二重。”
“吃住都在二重。”
“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回来。”
李怀德皱眉。
“那厂里的活谁干？”
“抽人。”
“抽多少人？”
“先抽十个。”
“十个不够。”
“那就二十个。”
李怀德嘴角抽了抽。
陈卫东把进度表往前一推。
“所以，部里出面。”
殷部长抬起眼皮。
“我协调。”
“二重和东方电机，明天来部里对接。”
“谁不来，我打电话。”
李怀德赶紧说：“轧钢厂明天就到。”
殷部长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该这个态度。”
李怀德还想争。
“轧钢厂可以出人。”
“出人可以。”
陈卫东看着他。
“出图纸，不行。”
“总装你们干，核心件别碰。”
李怀德急了。
“核心件不碰，总装还有什么油水？”
“总装不是油水。”
陈卫东的声音沉下来。
“总装是命。”
“装不好，前面干得再好，也是一堆废铁。”
李怀德嘴角动了动。
“卫东同志，你这是信不过轧钢厂。”
“不是信不过。”
“是知道你们吃几碗干饭。”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
田文博咳嗽了一声。
殷部长放下茶缸。
“卫东说得直，理不糙。”
“轧钢厂的家底，我清楚。”
“先把这个活干成，再谈别的。”
“国防军工那边，等着这批厚板。”
“早一天出样机，早一天试装。”
“这不是轧钢厂一家的事。”
李怀德低下头。
他想起出门前，老丈人交代的话。
“到了部里，多听少说。”
他刚才说多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顶。
殷部长都拍了板，他再争，就是不给老丈人面子。
陈卫东把进度表一合。
“三天交底。”
“两个月出样机。”
“年底投产。”
“谁拖一天，我找谁。”
“二重拖，我找二重。”
“东方电机拖，我找东方电机。”
“轧钢厂拖，我找你。”
李怀德下意识坐直了。
“明白。”
殷部长点头。
“就按这个节点。”
会议散了。
李怀德走在最后，脸上挂不住。
田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陈处长这是为你好。”
“干砸了，你担得起？”
李怀德没吭声。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陈卫东还坐在桌边，低头改图。
李怀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争抢，有点可笑。
人家想的是两个月出样机。
他想的是功劳簿上多写一行。
格局不一样。
李怀德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田文博在楼梯口等他。
“想通了？”
“想通了。”
“陈卫东这人，不贪功，也不让人贪。”
“跟着他干，累，但塌不了。”
田文博笑了。
“你这话，早该说。”
陈卫东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李国强。
“板子的事，查清了。”
“背后是杨厂长。”
陈卫东握着话筒，没说话。
“证据呢？”
“领料单、库房登记、经手人，全对上了。”
“钱科长那边，嘴松了。”
“他说板子是杨厂长批的条子，从废料库领的。”
“领料单上签的是钱科长的名。”
“库房登记，写的是测试用。”
“可那批管子，根本没进测试车间。”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目标不是你。”
“是我。”
“杨厂长想让我在考场出丑。”
“只要我倒了，你在厂里就少一条胳膊。”
“卫东，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
“为什么？”
“机器还没造。”
“现在动杨厂长，轧钢厂人心一散，总装谁干？”
“等样机出来。”
“账一起算。”
“杨厂长那边，要不要先透个风？”
“不透。”
“让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才会再动。”
“你是想钓他？”
“钓不钓，看他自己。”
李国强在那头顿了一下。
“行，我听你的。”
“把证据收好。”
“人看好。”
“别打草惊蛇。”
“明白。”
陈卫东放下电话。
林浩明推门进来。
“殷部长走了？”
“走了。”
“杨厂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记着。”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
陈卫东拿起铅笔。
“是账要一笔一笔算。”
“先算机器的账。”
“再算人的账。”
林浩明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能忍。”
“不是忍。”
“是顺序。”
他在进度表上写下三个字。
两个月。
林浩明看了一眼，没再问。
“二重那边，我去盯着。”
“不用。”
“你盯部里。”
“我盯车间。”
“二重的机架，东方电机的电控，轧钢厂的总装。”
“三条线，哪条断了都不行。”
“我每天要一份进度。”
“好。”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陈卫东把图纸收进公文包。
明天，二重和东方电机的人要来。
后天，轧钢厂的技术员要进车间。
两个月，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但这条路，必须走通。
他关灯，锁门。
楼道里，脚步声很空。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进夜色。
身后，部委大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前面的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