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李怀德确实精明。
否则，他坐不到副厂长这个位置。
听完陈卫东分活，他心里惊了一下。
脸上却很快稳住了。
四辊轧机的事，就这么定了。
殷部长没急着走。
他拉着林浩明在走廊尽头说了几句。
话里没有官架子。
林浩明笑着应，分寸拿捏得刚好。
两边定下，一机部、冶金部共同领导研制。
殷部长还特意提了一句。
“林司长，以后这事，你多牵头。”
林浩明摆手。
“技术上的事，还是陈卫东说了算。”
“我只管协调。”
殷部长笑了。
“你们一机部，出了个好苗子。”
一机部楼下，伏尔加停在树荫里。
李怀德站在车边，没上去。
手里攥着图纸，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
“轧钢厂的技术底子，不够。”
这几个字，像锥子。
他以前觉得，轧钢厂日子稳，靠的是关系。
生产计划靠规模，订单靠交情，评级靠报告。
技术？
能出钢板就行。
他以前真是这么想的。
轧钢厂有近万工人，有食堂，有招待所。
上面来检查，摆一桌，喝两杯，什么都好说。
兄弟厂来取经，带着转一圈，送两瓶酒，关系就熟了。
至于技术，技术科那帮人只要不出大乱子，谁管他们啃不啃图纸。
他从车间干事爬到副厂长。
靠的是会看人、会来事。
谁家有事，他到场。
哪个领导下来，他陪好。
厂里工人背后叫他“李半城”。
他听见了，也不恼。
这年头，关系就是本事。
可陈卫东一句话，把他那点底气捅穿了。
他想起去兄弟钢厂考察。
人家设备不如自己，技术员却蹲在车间啃图纸。
自己厂里的技术科，多少人忙着递条子、跑关系。
轧钢厂能并厂，能扩到近万人，靠的是他和杨厂长四处求资源。
不是厂子本身有多强。
他和杨厂长，一个管外，一个管内。
一个陪领导，一个抓生产。
配合了这么多年，把轧钢厂撑成了近万人的大厂。
可撑得越大，越怕风。
杨厂长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
“厂子大，就是底气。”
以前他觉得对。
现在想想，厂子大，架子也大。
真到了拼技术的时候，架子顶什么用？
再这么下去，等别人换了新设备，轧钢厂连剩饭都抢不上。
到那时候，陪吃陪喝也没用。
李怀德后背冒了汗。
这话要是杨厂长说的，他转头就能忘。
可陈卫东不一样。
人家是拿图纸说话的人。
一句话，就把轧钢厂的底裤扒了。
他得感谢陈卫东。
这话换个人说，他未必听。
技术科长凑过来。
“厂长，回厂里？”
李怀德醒过神，把手里的图纸展平。
“你们先回。”
“图纸带回去，锁进保密柜。”
“你亲自盯着锁。”
“我去冶金部。”
技术科长愣住。
以前有了好处，李怀德先回厂里表功。
今天怎么往冶金部跑？
他没敢多问。
李怀德上了车，车门一关。
“去冶金部。”
殷部长的办公室陈设简单。
书架上堆着书。
墙上挂着一张全国钢厂分布图。
殷部长坐下，没喝水，先看李怀德。
“刚才陈卫东的话，你听懂了多少？”
李怀德站直了。
“都听进去了。”
“我以前总觉得，技术科那帮人，能给厂里修修设备就行了。”
“没想过，技术能决定厂子的命。”
“我以前眼界窄，只盯着厂里那点事。”
“忘了技术的根本。”
殷部长没接这话。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在桌上。
“抽吗？”
“不抽。”
“我抽。”
殷部长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你知道咱们冶金口，今年上了多少新设备？”
“不知道。”
“十七套。”
“其中十二套，是别人淘汰下来的。”
“就这，还有人抢。”
殷部长看着他。
“这不是眼光短。”
“是你没摸到工业的根。”
“眼下工业口，拼的就是技术。”
“北边和西边的四辊机，已经换了几轮。”
“你还守着三辊机。”
“陈卫东把四辊搞出来，是给冶金口抢时间。”
“你回去，把技术科扩编。”
“专门成立四辊轧机项目组。”
“二重和东方电机，你亲自去。”
“别再当甩手掌柜。”
“再钻营，厂长换人。”
李怀德的腿一软。
他跟着殷部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这么重的话。
“领导，我错了。”
“别跟我表忠心。”
殷部长把烟按灭。
“我要看东西。”
“四辊机项目组，明天挂牌。”
“二重和东方电机，你三天内跑完。”
“跑不下来，我换人。”
最后一句，已经是警告。
李怀德鬓角见了汗。
“您放心，明天就动。”
“我亲自去。”
他顿了顿。
“那陈卫东那边？”
殷部长打断他。
“你得主动。”
“陈卫东这个人，我比你看得透。”
“他要不是年轻，资历浅。”
“能直接跟上级院委说上话。”
“现在也是高级干部，跟我们差得不远。”
李怀德张了张嘴。
他想问，陈卫东到底什么来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殷部长看出来了。
“你别打听。”
“你只要知道，跟着他干，不会错。”
李怀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已经高估了陈卫东。
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
这才多久？
陈卫东竟已进了上级院委的视线。
殷部长看着他，语气缓了些。
“他搞的技术，上头认。”
“照着办，出不了错。”
“跟他处好关系，不光为这台轧机。”
“也为你自己，为轧钢厂。”
“轧钢厂不能只会求人。”
“得自己有本事。”
“技术科扩编，人不够就从车间挑。”
“挑不出来，就送出去学。”
“钱不够，打报告。”
“我批。”
李怀德彻底明白了。
陈卫东三个字，已经不只是一个人名。
是一块牌子。
谁挂上，谁就能在工业口挺直腰。
李怀德想到这里，心里那点不服，彻底没了。
他站起来，腰弯得很低。
“我记住了。”
殷部长摆摆手。
“去吧。”
“把事办成，比说什么都强。”
李怀德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他脚步比来时快。
上车后，他对司机说：“先去二重。”
司机愣了一下。
“今天？”
“今天。”
司机没再问，发动车子。
李怀德靠在后座，出了口气。
车子拐出冶金部。
李怀德看着窗外。
心里那点小算盘，散了。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
把四辊机干出来。
车窗外，冶金部的大楼往后退。
李怀德把图纸抱在怀里。
这一次，他没想功劳。
他想的是，怎么把活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