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合院的炊烟升起来。
陈大妈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炖着白菜，案板上摆着一盘炒鸡蛋。
今天老二报到，她嘴上不说，菜还是多做了一个。
陈建国推着自行车进院。
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青菜。
他今天下班早，特意绕到菜站买的。
老二报到，家里总得像个样子。
他一眼看见老二坐在石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口没封严，露出工资条的一角。
陈卫民坐得笔直，脸上写着快来问我。
陈建国把车支好。
“办妥了？”
“妥了！”
陈卫民把档案袋一拍。
“技术科储备干部。”
陈卫民把“干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
“行政二十六级。”
“每月三十三块。”
这句话一落，院里安静了一瞬。
三十三块，在四合院不是小数目。
一级工才二十六块。
他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拿三十三。
院子里，几扇窗户同时开了条缝。
易中海端着茶缸，站在门口。
贾张氏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
几个媳妇凑在水池边，压低声音说话。
孙福来端着饭碗，凑了过来。
“多少？”
“三十三。”
孙福来筷子停在半空。
“实习期？”
“一年。”
“转正呢？”
“三十七块五。”
孙福来咽了口唾沫。
“比我家志刚还多。”
陈卫民得意地扬起下巴。
陈大妈端菜出来。
“嚷嚷什么？”
“妈，我干部岗，三十三块。”
陈大妈把菜往桌上一放。
“才三十三？”
“还得实习一年？”
陈卫民的笑僵了。
“你大哥进一机部那会儿，没见习期。”
“一进去就是一级办事员。”
“人家第一个月，就拿了四十二块。”
“还不算票证。”
“头一个月拿的，就比你爸多。”
“你这个中专生，跟他比，差得远。”
陈卫民的头低了下去。
陈卫民急了。
“妈，大哥是水木大学毕业的。”
“特殊人才引进。”
“我哪能跟他比？”
“他是水木大学。”
“我是中专。”
“差着好几层呢。”
“我转正就三十七块五。”
“还有干部身份。”
陈大妈没接话。
“洗手吃饭。”
陈卫民伸着脖子，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
孙福来在旁边笑。
“老陈，你家老二有出息。”
“三十三块，不少了。”
陈建国闷头抽烟，没说话。
等陈卫民坐下，他才开口。
“发了工资，先买点东西，去看看你哥。”
“要是没有你哥，你现在连中专都考不上。”
陈卫民无语。
“爸，我干部身份。”
“我知道。”
陈建国把烟袋锅磕了磕。
“干部也得吃饭。”
“你大哥当年，也是从办事员干起来的。”
“他没靠家里。”
“你也别想靠家里。”
“以后每月交十五块家用。”
陈卫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差点跳起来。
“十五？”
“嗯。”
“我一个月才三十三。”
“交完十五，还剩十八。”
“够我花吗？”
“你大哥当年交的票证，比十五块金贵。”
陈卫民不吭声了。
他想起陈卫东每个月往家里拿的肉票、粮票、布票。
那些东西，确实比十五块金贵。
他低下头。
陈建国把筷子一拍。
“你上中专不要钱？”
“学费、住宿、吃饭，哪样不是钱？”
“你哥那时候，还往家里寄补贴。”
“你大哥上大学还拿补贴呢。”
“你呢？”
“嫌多？”
陈卫民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钱躲不过去。
贾张氏在旁边接话。
“哎哟，十五块还嫌多？”
“你问问院里，谁家孩子上班不交钱？”
“你哥那是出息，你别不知足。”
贾张氏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往家里交钱了。”
“你啊，偷着乐吧。”
陈卫民被两头夹击。
他看看爹，又看看贾张氏。
他低下头，扒了口饭。
“交，我交。”
陈建国这才把筷子捡起来。
“这还差不多。”
“发了工资，先交家里。”
“剩下的，自己攒着。”
“别学那些二流子，月月花光。”
孙福来在旁边算账。
“三十三减十五，还剩十八。”
“不少了。”
“我家志刚一个月才二十八。”
“红星厂，就是不一样。”
“人家是部里直属。”
“咱们轧钢厂，比不了。”
孙志刚在屋里听见，脸都红了。
孙福来还在算。
“二十八减十五，剩十三。”
“志刚，你以后也交十五。”
孙志刚差点把碗摔了。
“爸！”
于莉拽了他一把。
于莉低头笑。
陈卫民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工资，也没那么值得炫耀。
可转念一想，他又是干部了。
干部身份，铁饭碗。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里。
孙福来还在算账。
贾张氏还在夸。
易中海端着茶缸，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卫民忽然觉得，这干部身份，还真管用。
至少，比三十三块钱管用。
他挺了挺腰。
“爸，妈，我下周一正式上班。”
“知道了。”
陈大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多吃点，上班了就别偷懒。”
陈卫民应了一声。
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
鸡蛋很香。
比他过去一年吃的都香。
陈卫东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进门，看见陈卫民坐在桌边。
“报到办完了？”
“办完了。”
“什么岗？”
“技术科，储备干部。”
“干什么？”
“画图，测绘，下车间。”
陈卫东点了点头。
“下周一，别迟到。”
“知道了。”
“工装领了没？”
“领了。”
“那就行。”
陈卫民还想说工资。
陈卫东已经进了屋。
陈卫民看着他的背影。
那句“三十三块”，到底没说出口。
他忽然明白，陈卫东不是不关心。
是觉得，这点事，不值得挂在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
技术科储备干部。
这几个字，是真的。
他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牛皮纸有点硬，硌着胸口。
他却觉得踏实。
他把工资条折好，塞回档案袋。
又把档案袋放在枕头边。
关了灯。
黑暗里，他还在想那四个字。
技术科储备干部。
他翻了个身。
明天，先去买鞋。
上班了，总得有个上班的样子。
他把手电筒放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