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卫民进红星厂的事，半个月就传遍了四合院。
四合院不大，消息比风快。
最先漏出风声的是孙志刚。
他在红星厂总装车间，跟技术科的人熟。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听见有人议论。
“技术科新来的那个陈卫民，行政二十六级。”
“中专毕业，直接定干部岗。”
孙志刚端着饭盒，耳朵竖了起来。
回院后，他顺嘴跟孙福来说了。
孙福来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多少？”
“三十三块。”
“实习期？”
“一年。”
孙福来把烟袋锅磕了磕，半天没说话。
三十三块。
他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一个月才四十二。
一个刚出校门的中专生，拿三十三。
他掰着手指头算。
自己干了半辈子，才比人家多九块。
这九块，还是拿工龄熬出来的。
孙福来把这事跟贾张氏一说。
贾张氏当场拍了腿。
“我就知道，老陈家要出第二个干部。”
第二天，院里就传开了。
水池边，几个媳妇一边洗菜一边说。
“老陈家老二，进红星厂技术科了。”
“行政岗，干部身份。”
“三十三块，比我家那口子还多。”
“人家是干部岗。”
“干部岗跟工人岗，能一样？”
“工资高，粮本也高。”
易中海端着茶缸，站在门口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算账。
陈卫东是一机部处长。
行政十三级。
赵芸灵在外交部。
现在又多了个陈卫民。
老陈家一门三个干部。
一个在部里。
一个在外交部。
一个在红星厂。
三个单位，三个干部。
这在整个南锣鼓巷，找不出第二家。
贾张氏从屋里出来，嗓门比谁都大。
“我早就说，卫民这孩子有出息。”
“你们还不信。”
“现在信了吧？”
有人不服气。
“中专生毕业，就是干部身份。”
“有什么好稀奇的。”
贾张氏眼睛一横。
“干部和干部，能一样？”
“你家的干部，在街道厂。”
“人家的干部，在红星厂。”
“一个天，一个地。”
那人脸涨得通红。
“贾大妈，你这话也太损了。”
“损？”
“我说的是实话。”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孙福来在旁边笑。
“贾大妈，你这话，偏得没边了。”
“不过，老陈家这回，确实露脸。”
贾张氏更来劲了。
“什么叫露脸？”
“这叫祖坟冒青烟。”
“一门三个干部，你数数，院里还有谁？”
“老陈家三个。”
“我家一个都没有。”
“我家也是。”
“这就叫命。”
众人面面相觑。
确实没有。
陈建国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
他没接话，低着头往家走。
进了屋，陈大妈正在择菜。
“外面说什么呢？”
“说卫民。”
陈建国把帽子挂在墙上。
“说他干部身份，三十三块。”
陈大妈手上没停。
“三十三块，多吗？”
“多。”
陈建国坐下，掏出烟袋。
“比他哥当年，差得远。”
“可跟他爹比，强多了。”
陈大妈把菜往盆里一放。
“你这话，也不怕儿子听见。”
“听见就听见。”
“他爹没本事，还不许说？”
陈大妈笑了一声。
“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找台阶。”
陈建国点上烟。
“我是怕他飘。”
“他从小就这样。”
“给点好脸，就上天。”
“刚上班，就有人捧。”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陈大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等他回来，你说说他。”
“说轻了没用。”
“说重了，他又不服。”
“那就让他在车间里吃点苦。”
陈建国吐出一口烟。
“技术科，不是坐办公室的。”
“画图，测绘，下车间。”
“他要是连油泥都怕，这干部也当不长。”
陈大妈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嘴硬。”
“我不硬。”
“他要是软，出去要吃亏。”
陈卫民回来了。
他穿着新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一进门，就把饭盒放在桌上。
“爸，妈，我今天跟着师傅下车间了。”
“干什么了？”
“量零件。”
“量了一天？”
“量了一天。”
陈卫民揉了揉胳膊。
“师傅说，差一丝都不行。”
“我量了三遍，他才点头。”
“师傅还说什么？”
“说我看图不仔细。”
“那就多看。”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累不累？”
“累。”
“累就对了。”
“不累，记不住。”
陈建国把烟袋锅磕了磕。
“干部不是坐出来的。”
“是干出来的。”
“你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陈卫民没顶嘴。
他把饭盒打开，里头是半盒剩饭。
“妈，还有菜吗？”
“有。”
陈大妈给他热了菜。
陈卫民埋头吃，吃得很快。
陈建国看着他的吃相，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与此同时，计算所。
研发室的灯亮到深夜。
陈卫东坐在示波器前，面前摊着一沓数据。
两个研究员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跑出来的结果。
“陈副组长，您给看看。”
陈卫东头也没抬，伸手接过。
他扫了十几秒，拿起红蓝铅笔，在纸上圈了两处。
“这儿，还有这儿。”
“不对。”
“回去重算。”
两个研究员对视一眼，没敢多问。
他们知道，陈副组长说不对，就是不对。
上一次，他圈出两个数，救了整个模块。
“是。”
人走后，陈卫东低下头，继续算。
卢海端着茶过来，放在桌角。
“又挑出毛病了？”
“小毛病。”
“小毛病也能拖三天。”
“三天后，就是国庆。”
“拖不起。”
陈卫东没接话。
卢海看着墙上的倒计时牌。
粉笔字写着：七。
“还有七天。”
“国庆节前，能出来吗？”
陈卫东手里的笔没停。
“能。”
就一个字。
卢海没再问。
他知道，陈卫东说能，就是能。
卢海笑了。
“行。”
“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陈卫东抬起头。
“卢教授，你命长着呢。”
“少熬夜。”
“你也一样。”
“我老了，睡不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研发室里，只剩下示波器的滋滋声。
陈卫东低下头，继续算。
窗外，夜色压得很低。
陈卫东揉了揉眼睛。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陈卫民穿工装照的。
他看了一眼，又扣在桌上。
墙上的倒计时，还剩七天。
他拿起铅笔。
七天之后，二代机要出世。
四辊轧机，也要试机。
两件事，都赶在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