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轧钢厂。
三辆重卡停在车间门口。
车厢上盖着防雨布，绳子勒得紧紧的。
李怀德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记事本。
他站在车下，仰着头喊。
“慢点。”
“支承辊别磕。”
“这玩意差一丝，试机就废。”
技术科长递过一张装箱单。
“厂长，二十七件。”
“少一件，都装不起来。”
李怀德接过来，一项一项对。
工人解开绳子，掀开防雨布。
里头是铸钢机架、支承辊、工作辊，还有几箱电气件。
机架用钢丝绳吊着，离地半尺。
支承辊裹着油布，横在木托上。
电气件码在角落，箱子上写着“东方电机”。
李怀德凑过去，拿手电照了照辊面。
光可鉴人。
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手套。”
技术科长递过一副白手套。
李怀德戴上，才轻轻碰了一下。
“二重的活，确实细。”
“听说他们为了这根辊，专门开了三台机床。”
“废了四根，才出一根合格的。”
李怀德点头。
“这活，值。”
他直起腰，脸上有了笑。
这笑跟两个月前不一样。
两个月前，他笑给领导看。
今天，他笑给自己看。
就在这时，一个冷飕飕的声音传过来。
“李副厂长，盯得够紧啊。”
杨厂长领着两个行政科的人，从车间那头踱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扫过地上的零件，又扫过李怀德身上的工装。
“杨厂长来了。”
李怀德回过头，脸上挂着笑。
“正好。”
“当初你说这机器不靠谱。”
“今天正好看看。”
杨厂长冷笑。
“看什么？”
“看它能不能轧出板子。”
“能轧出来，又怎么样？”
“能轧出来，就说明陈卫东没吹牛。”
“也说明，你当初看走了眼。”
杨厂长的脸沉了一下。
“我没说不靠谱。”
“我说的是，别耽误生产。”
“耽误不了。”
李怀德指了指机架。
“二重的师傅说了，零件精度比图纸还高。”
“就等组装试机。”
杨厂长走过去，看了一眼零件上的加工标识。
他懂生产。
可这些标识，他看不太懂。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李怀德也没再逼。
“杨厂长，您要是没事，就站旁边看。”
“别挡着工人干活。”
杨厂长的手，攥成了拳。
可他没发作。
他带着人，退到车间角落。
他找了个凳子，坐下。
他倒要看看，这台机器，能不能转起来。
工人们开始组装。
技术科的人分成三组。
一组装机架。
一组装辊系。
一组接电控。
李怀德来回走，哪组慢，他就站哪组。
“这个销子，差半毫米。”
“换。”
工人换了三根，才插进去。
一个下午过去。
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工人轮班吃饭，机器没停。
李怀德没吃。
他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咬了两口，又放下。
技术科长劝他。
“厂长，您去歇会儿。”
“不歇。”
“午饭也不吃？”
“不饿。”
李怀德眼睛盯着机架。
“装完再说。”
机架合拢的时候，李怀德屏住了呼吸。
销子进去，严丝合缝。
技术科长喊了一声：“合上了！”
车间里有人鼓掌。
四辊轧机的机身，慢慢立了起来。
银灰色，冷硬，比旁边的三辊机高出一截。
技术科长拿手电照了照机身。
“厂长，这漆，真亮。”
“不是漆亮。”
“是活细。”
“二重的人，没糊弄。”
李怀德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他伸手摸了摸机架。
“上料。”
“准备试机。”
“钢坯温度够不够？”
“够了。”
“辊缝调好没有？”
“调好了。”
李怀德一挥手。
“试。”
工人把钢坯送上辊道。
李怀德退到安全线外。
他的手，攥紧了记事本。
机器启动。
辊道转动。
钢坯咬进辊缝。
一道。
二道。
三道。
钢板从另一头出来。
红热褪去，露出青灰色的钢面。
没有裂纹。
没有波浪。
边部像刀切的一样。
质检员拿着卡尺冲上去。
量宽度。
量厚度。
量平直度。
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
“李厂长！”
“数据出来了！”
“宽度、厚度，比三辊机高三倍。”
“焊接点，少了一半。”
“平整度，也过了。”
“探伤呢？”
“现在做。”
探伤仪推过来。
技术员在钢板上走了一遍。
“没有夹层。”
“没有裂纹。”
车间里静了一瞬。
没人敢信。
三倍。
这不是改一改，这是换了台机器。
紧接着，欢呼声炸开。
李怀德一把抢过报告。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手有点抖。
宽度，超设计值。
厚度公差，只有设计值的一半。
平整度，一级。
这是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好！”
“好啊！”
他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技术科长在旁边跟着笑。
老工人也笑。
有人把安全帽扔到了天上。
李怀德没拦。
他自己也想扔。
可他忍住了。
厂长得有厂长的样子。
杨厂长站在角落，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
他没察觉。
他只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那台新机器，转身走了。
没人拦他。
李怀德也没看他。
他走到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机身。
还是热的。
“陈卫东。”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没骗我。”
技术科长凑过来。
“厂长，这机器，真成了。”
“成了。”
李怀德把报告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把数据整理出来。”
“给部里送一份。”
“给冶金部送一份。”
“给陈卫东，也送一份。”
技术科长愣了一下。
“给陈处长？”
“对。”
李怀德看着机器。
“这机器是他画的。”
“第一份数据，得让他先看。”
“他要是问，就说我李怀德服了。”
技术科长张了张嘴。
“厂长，您这话，我可不传。”
“为什么？”
“传出去，人家以为您认怂了。”
“认怂？”
李怀德笑了。
“这叫认账。”
技术科长没再说话。
他知道，厂长这次，是真的服了。
车间外，天已经黑了。
李怀德没走。
他站在机器旁边，又看了一遍。
这台机器，是轧钢厂的未来。
也是他李怀德的投名状。
他掏出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四辊机，试机成功。”
他拿笔，在后面打了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