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卫东从计算所赶回一机部。
刚进办公楼，走廊里就有人看他。
他没在意，往研究处走。
下午三点，广播响了。
广播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整栋楼，像被人按了暂停。
有人端着茶缸。
有人拿着文件。
有人鞋都没穿好。
“各位同志，现在播送上级院委的表扬通报。”
走廊里，脚步声停了。
各个办公室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一机部研究处陈卫东同志，主持四辊轧机设计。”
“该同志带领团队，攻克多项关键技术。”
“联合冶金部、二重、东方电机厂，完成关键突破。”
“为冶金装备升级，作出突出贡献。”
“特此表扬。”
通报不长。
可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广播停了一下。
有人以为听错了。
抬起头，盯着喇叭。
然后，又播了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这一遍，没人再怀疑。
整栋楼，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炸了。
“听见没？”
“陈处长！”
“四辊轧机，真是咱们部里搞出来的？”
“不是冶金部搞的？”
“冶金部搞了几年，没搞成。”
“陈处长一出手，就成了。”
“听说还只是画图。”
“画图就画出了个世界前列？”
“人家那脑子，跟咱们不一样。”
“金字招牌。”
“一机部独一份。”
“以后出去，报陈处长的名，好使。”
“别瞎说。”
研究处门口，几个年轻研究员堵上来。
“处长，您嘴也太严了。”
“连冶金技术都懂？”
“下次提前说一声，我们心脏受不了。”
“就是。”
“您这保密工作，比档案室还严。”
陈卫东被他们逗笑了。
“行了，都回去干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头。
林浩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一份文件。
“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散了。”
人群笑着散开。
林浩明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
“卫东，上级院委的专项奖励。”
“还有一份记功文件。”
“一起下来的。”
陈卫东接过纸袋，掂了掂。
不重。
可这份量，不轻。
“司里统筹得好。”
“我只是画了图。”
林浩明笑了。
“这话中听。”
“不过，功劳就是功劳。”
“该你的，就是你的。”
他坐下，压低声音。
“计算所那边，快了吧？”
“快了。”
“几天？”
“七天。”
“有把握？”
“有。”
“我就等这句话。”
林浩明眼睛一亮。
“国庆节前？”
“国庆节前。”
“好。”
林浩明拍了一下桌子。
九月末，四九城。
路边的银杏，叶子开始黄了。
街上的红旗，一天比一天多。
计算所的倒计时牌，写着七。
红星厂的机床，没停过。
三班倒。
人歇机器不歇。
陈卫东每天两头跑。
早上八点，计算所。
下午三点，一机部。
晚上，又回计算所。
红旗车在两边跑。
司机都跑熟了。
午饭常常是两个字：不吃。
卢海把饭盒塞给他。
他扒两口，又放下。
“你哪天忙完过？”
“国庆节。”
“那你可得活着过完国庆。”
卢海拿他没办法。
这天下午，李国强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调库单。
一进门就嚷嚷。
“你小子。”
“总算让我堵着了。”
“你比部长还难见。”
陈卫东笑。
“部长可没你这么能跑。”
“那我给你加张床。”
“滚。”
两个人一起笑。
“这个月第几趟了？”
“第三趟。”
李国强把调库单拍在桌上。
“前两趟，你都在计算所。”
“这一次，我可是掐着点来的。”
“坐。”
李国强坐下，把单子推过去。
“签吧。”
“这是红星厂最后一次按处级单位报数。”
陈卫东拿起笔。
“升厅级了？”
“升了。”
“两大部委直管。”
“厅级。”
“下个月正式挂牌。”
“副厂长要提副厅了。”
“同喜。”
李国强摆手。
“跟你比不了。”
“你行政十三级，再往上就是副司长。”
“我这副厅，困在厂里。”
“厂里怎么了？”
“厂里挺好。”
“就是天花板低。”
“那也比我这天花板高。”
陈卫东笑了笑。
“路子不一样。”
“咱们的交情，走哪条路都散不了。”
李国强嘿了一声。
“你这话，我爱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你弟弟。”
“陈卫民。”
陈卫东抬头。
“怎么了？”
“他在技术科，干得不错。”
“量零件，画图，下车间。”
“手上磨了两个泡。”
“没请假。”
陈卫东没说话。
李国强看着他。
“你真不打算打个招呼？”
“不打算。”
“为什么？”
“他要是靠我，永远站不直。”
“你倒是狠得下心。”
“不是狠。”
“是让他自己长骨头。”
“长歪了呢？”
“我敲。”
李国强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放心。”
“我跟技术科打过招呼了。”
“按普通储备干部管。”
“考核一样不少。”
“加班也别想躲。”
陈卫东看着他。
“有人欺负他呢？”
“欺负？”
李国强眼睛一瞪。
“我红星厂的人，轮得到别人欺负？”
“他要是自己飘，我比你还骂得狠。”
“他要是被人欺负，我第一个护着。”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
“老王。”
“谢了。”
“谢什么？”
李国强站起来。
“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你忙你的。”
“我回厂里。”
“有空来家里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国庆节前，红星厂要交生产成绩单。”
“你弟弟，也有一份。”
“他要是干得好，我给他报先进。”
“别报。”
“为什么？”
“先进要自己挣。”
“我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他像不像你。”
李国强摆摆手，走了。
陈卫东送到门口。
他拿起桌上的调库单。
上面签着他的名字。
字迹很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九月末。
还有七天。
七天，够用了。
七天之后，二代机要出世。
四辊轧机，也要报喜。
陈卫民，也要交他的第一份成绩单。
陈卫东把调库单收进抽屉。
窗外，广播又响了一遍。
是别的通知。
陈卫东没抬头。
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