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室里，一股焊锡味。
墙上，粉笔圈着数字三。
旁边写着四个字：为国献礼。
工作台上，电路板排成一排。
每一块都擦得发亮。
距离国庆，还有三天。
卢海穿着旧工装，手里捏着万用表。
眼睛熬得通红。
他围着二代机转了三圈。
每走一步，都放慢脚。
像怕惊着机器。
这台机器，凝聚了全组几年的心血。
从第一张图纸，到第一个焊点。
从第一个焊点，到最后一根线。
多少个通宵，多少回推倒重来。
有人把铺盖搬进了机房。
有人一个月没回家。
直到陈卫东借调过来，接管研发方向。
众人这才有了主心骨。
陈卫东不常来。
可每次来，都能指出要害。
有一次，他圈出两个数。
整个模块重做。
后来证明，他是对的。
“准备测试。”
卢海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程工把电源线插进插座。
付工把示波器调到最大档。
啪嗒。
红灯亮起。
绿灯也亮起。
风扇转起来。
机箱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平稳，绵长。
“真安静。”
付工嘀咕了一句。
“比一代机强多了。”
一代机像一间屋子。
这台二代机，只有大衣柜那么大。
耗电，也只有一代机的十分之一。
不用水冷。
往屋里一放，接上电就能跑。
付工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逻辑运算程序启动。
示波器上的绿线，瞬间炸开。
变成一团飞速滚动的波形。
打印机开始吐纸。
屋里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放轻了。
纸带一寸一寸往外走。
卢海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在纸上。
眼镜滑到鼻尖，他也没推。
起初，他的眉头锁着。
手指在桌沿上敲。
越敲越慢。
等最后一行数字出来。
运算速度：十一万次每秒。
卢海手里的纸，被捏成一团。
哐当。
万用表掉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过来。
“多少？”
他的声音在抖。
“再测一遍。”
付工没说话，直接重来。
打印机又转起来。
十一万次每秒。
还是这个数。
“程工，你测。”
程工接过万用表，测了三遍。
静态电流，稳。
电压，稳。
波形，没有毛刺。
每一遍，他都报一次数。
十一万。
十一万。
十一万。
“教授，没错。”
卢海接过万用表。
手还在抖。
他想起几年前。
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每秒一万次。
热得能煮鸡蛋。
还得配水冷。
现在，十一万次。
整整十一倍。
这不是翻倍。
这是把一代机甩出了几条街。
这是飞跃。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区。
砰。
数据纸拍在桌上。
茶杯跳了一下。
“成功了。”
“二代机，成功了。”
“每秒十一万次。”
办公室里，先是一静。
然后，炸了。
“多少？”
“十一万？”
“前几天峰值才八万。”
“是不是仪器坏了？”
“仪器我校过。”
“那就再测。”
“连测三遍。”
卢海把纸推过去。
“全是这个数。”
人群围上来。
桌子被挤得往前挪。
卢海扶住桌角。
纸带在十几只手里传。
“真的是十一万。”
“个、十、百、千、万、十万。”
有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
念到十万，声音都变了。
老周头发花白，盯着那串数字。
他是所里资历最老的研究员。
一代机，他参与了。
二代机，他也参与了。
眼睛红了。
嘴唇哆嗦。
“当年搞一代机，熬了三年。”
“才突破一万次。”
“现在，十一万。”
他抹了把脸。
“这是陈副组长的功劳。”
“我服了。”
“心服口服。”
年轻工程师们更直接。
“我们做到了！”
“哈哈哈哈！”
“二代机，十一万次！”
“我们成了！”
有人笑，有人哭。
卢海站在中间，没拦。
他知道，这口气憋了太久。
过了一会儿，他抓起电话。
“给我接一机部。”
程工扶住电话。
“教授，您要报喜？”
“对。”
“给所长？”
“给一机部。”
“第一个，报给陈卫东。”
程工拨号。
手有点抖。
电话通了。
很快。
陈卫东从部里赶过来。
他是一路小跑上楼的。
额头上见了汗。
一进门，就听见欢呼。
“陈副组长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
卢海三步并作两步，抓住他的胳膊。
“成了。”
“十一万次。”
“你快看。”
陈卫东接过纸。
先看静态电流。
再看逻辑运算。
最后看速度。
十一万次每秒。
他看了三秒。
把纸放在桌上。
脸上没什么变化。
“半导体稳定性测了吗？”
“无故障连续运行多久？”
卢海愣了一下。
“你倒像没事人一样。”
“这可是十一万次。”
“比预期高三万。”
“三万个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三万个机会。”
陈卫东笑了笑。
“十一万，不是极限。”
“漏电流再压一压。”
“封装再优化。”
“十五万，也有可能。”
“那得看半导体所。”
“我去协调。”
“不过，现在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
“国产化率多少？”
“百分之百。”
“一颗螺丝，都没进口。”
陈卫东点头。
“好。”
“赶在国庆前。”
“这是给国家的礼。”
“也是给计算所的。”
“给所有熬过夜的人。”
“卢教授，写报告。”
“数据整理好，上报院委。”
“今天写完。”
“明天一早送。”
卢海重重地点头。
“我这就写。”
项目组的人却安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
“陈副组长。”
“这功劳，算集体的，对你不公平。”
“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搞科研，不是争功劳。”
“是让国家有自己的计算机。”
“现在成了。”
“该想的，是怎么让它用起来。”
“这比功劳重要。”
“可功劳就是功劳。”
“不能这么算。”
“那就写集体。”
“数据要全。”
“过程要清楚。”
“谁做的，写谁。”
屋里静了几秒。
有人低下头。
有人把腰挺直了。
卢海拿起笔。
“写报告。”
“今天写完。”
“明天送院委。”
“陈副组长呢？”
“写集体。”
“那他呢？”
“也写集体。”
卢海坐下，铺开稿纸。
窗外，国庆的彩旗已经挂起来了。
他写下第一行字。
《二代晶体管计算机研制成功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