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卢海进了院委大楼。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里是报告。
报告写了整整一夜。
封皮上，一行黑字。
《二代晶体管计算机研制成功报告》。
字是卢海写的。
他写了一辈子技术报告。
这一份，手最抖。
写完，他看了半天。
封皮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拿手扇了扇。
会议室里，窗帘半掩。
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
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
地图上，插着几面小红旗。
每一面，都是一个项目。
几位院委领导已经到了。
大领导坐在中间。
他面前放着一支红铅笔。
铅笔削得很尖。
他接过报告，先看封面，再翻数据。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翻。
翻到速度那一页，停住了。
“十一万。”
他念了一声。
“这个数，没抄错？”
“我核了三遍。”
“不是一遍？”
“三遍。”
“三遍都是十一万？”
“都是。”
戴老花镜的领导，手指点在数字上。
“比你们报的计划，高出一截。”
“高多少？”
“计划八万。”
“实际十一万。”
“高出三万。”
另一位领导放下茶缸。
“是已经跑出来的，还是纸上算的？”
“跑出来的。”
“机器在哪？”
“计算所。”
“能跑多久？”
“三个小时没停。”
卢海站起来。
“连测三遍。”
“静态电流稳，逻辑运算零错误。”
“机器就在计算所。”
“现在能跑吗？”
“能。”
“跑给我看。”
“您去，就能看。”
大领导拍了一下桌子。
“我信。”
他抬起头。
“卢海同志。”
“这报告，你写的？”
“我写的。”
“数据，谁核的？”
“陈卫东核的。”
“陈卫东？”
“一机部研究处处长。”
“也是这台二代机的主心骨。”
“他定方向，我们干活。”
“他指错，我们改。”
“他不在，我们心里没底。”
大领导笑了。
“我知道他。”
“上次四辊轧机，就是他搞的。”
“上次是轧机，这次是计算机。”
“不吭声，就把事办了。”
“这样的干部，难得。”
“不是难得，是太少。”
旁边一位领导点头。
“这个年轻人，我记得。”
“四辊轧机，冶金部啃了几年。”
“他一出手，就成了。”
“现在又搞出计算机。”
“这样的年轻人，越多越好。”
“咱们院委，要给他压担子。”
“不是压垮，是压出本事。”
大领导把报告放在桌上。
“卢海同志。”
“这功劳，不能只记在计算所头上。”
“陈卫东，要记头功。”
“记头功，不是捧他。”
“是给后面的人看。”
“谁干实事，谁就上。”
卢海点头。
“我也是这么写的。”
“可他说，写集体。”
“写集体？”
大领导笑了一声。
“他倒会推。”
“该他的，就是他的。”
“推不掉。”
“卢海同志。”
“你回去，把这句话带给他。”
“功劳，不是他想推就能推的。”
他顿了顿。
“国庆节，快到了。”
“还有两天。”
“两天，够不够？”
“够了。”
“电台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这份礼，不能只放在计算所。”
“要送，就送给全国。”
“这份礼，不能只让少数人看。”
“要让老百姓知道，国家在往前走。”
他看向秘书。
“去通知广播电台。”
“还有日报。”
“国庆当天，头版，头条。”
“让全国都听见。”
“我们国家，也有了自己的二代计算机。”
“题目，我来定。”
“就叫，我国第一台二代晶体管计算机搞成了。”
“一个字，都不能少。”
秘书手忙脚乱地记。
“广播电台，晚上七点。”
“日报，明天头版。”
“两家一起发。”
“一个字都不能错。”
“错了，我负责。”
“你负责不起。”
“那就一个字都不错。”
大领导又拿起报告。
“卢海同志。”
“回去告诉计算所的同志。”
“他们的功劳，院委记着。”
“国庆假期一过，开表彰大会。”
“我亲自主持。”
“地点，就在院委礼堂。”
“把计算所的同志，全请来。”
“一个都不要漏。”
“连家属，也可以来。”
“好。”
“热闹一点。”
卢海站起来，眼眶发热。
“我一定带到。”
“还有。”
大领导叫住他。
“告诉陈卫东。”
“国庆之后，让他来院委一趟。”
“我跟他谈谈。”
“谈什么？”
“谈谈下一步。”
“二代机成了，还有三代机。”
卢海走出大楼。
院子里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吹，落了几片。
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
“卢教授，慢走。”
“辛苦了。”
卢海回了个礼。
他摸了摸怀里的报告。
还在。
太阳照在脸上。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
街上的红旗，已经挂起来了。
一家商店的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收音机。
标价牌上，写着“国庆特价”。
有人在排练锣鼓。
一群孩子跟在后面。
跑得满头汗。
声音从远处传来。
卢海听着，脚步轻快。
他仿佛已经听见，国庆那天，全国的欢呼。
这不是计算所一家的荣耀。
是整个国家的。
他攥紧报告，往计算所走。
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全国都会知道。
这台机器，叫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
他走进计算所大门。
楼里，灯还亮着。
陈卫东还在。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院委批了。”
“国庆当天，全国广播。”
“头版，头条。”
屋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还要什么反应？”
“笑一个。”
陈卫东笑了一下。
“可三代机，不能等。”
“你就不能歇一天？”
“歇不了。”
“为什么？”
“因为二代机，只是开始。”
卢海没接话。
他看着桌上的草图。
草图上，画着更小的器件。
更密的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可他又觉得，自己还能再干几年。
跟着这个年轻人，再干几年。
窗外，国庆的彩排声传进来。
“咚咚锵。”
卢海站起来。
“走。”
“去哪？”
“去把报告锁好。”
“锁进保险柜。”
“钥匙你拿着。”
“然后，睡一觉。”
“你也睡。”
“我睡办公室。”
“为什么？”
“离机器近。”
两个人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