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四九城。
街上，红旗招展。
胡同口的大喇叭下，围了一圈人。
上午十点，喇叭里的歌停了。
一个声音传出来。
声音很亮。
压过了风声。
“现在播送一条消息。”
“请广大听众注意。”
“我国自行研制的二代晶体管计算机，已经成功。”
“运算速度，每秒十一万次。”
“这是我国计算机事业的重大突破。”
“也是世界计算机领域的一次跨越。”
“是全体科研人员，献给祖国的一份厚礼。”
“向全体科研人员致敬。”
“祖国不会忘记。”
街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听见没？”
“听见了！”
“计算机！”
“啥计算机？”
“咱们国家自己搞的？”
“自己搞的。”
“比算盘快多少？”
“快得没法比。”
“听说一秒钟十一万次。”
“十一万次？”
“你数得过来吗？”
“数不过来。”
“我也数不过来。”
“你拨一辈子算盘，也赶不上它一秒。”
“那它一天能干多少活？”
“你十辈子也干不完。”
一个挎菜篮子的大爷挤进来。
“啥？”
“计算鸡？”
“国家研究出新鸡种了？”
“还是下双黄蛋的？”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
接着，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
有人笑得直抹眼泪。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忙拦住他。
“大爷，您听岔了。”
“是机器，不是家禽。”
“铁的。”
“机器，算数的。”
“算得比人快。”
“还不吃饭。”
大爷还是没明白。
他挠了挠头。
“机器还能算导弹？”
“能。”
“那它认得路吗？”
“不认路。”
“那怎么算？”
“人给它指路。”
“这么厉害？”
“那得吃多少电？”
“不多。”
“比电灯多？”
“比电灯多。”
“那还行。”
“比一间屋子的电子管机省多了。”
“咱们国家，真行。”
“真行。”
“以前想都不敢想。”
大爷点点头。
“行。”
“回头我也买一台。”
“放家里，算账。”
“您买它干啥？”
“算账。”
“您那账，用算盘就够了。”
“杀鸡用牛刀。”
“牛刀贵。”
众人又笑。
“大爷，您买不起。”
“也放不下。”
“那就放供销社。”
“全胡同一起用。”
“那得排队。”
“排队也值。”
“值。”
四合院这边，也围了一圈人。
孙福来端着茶缸，站在喇叭下。
贾张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头。
易中海靠着门框，眯着眼听。
陈建国站在人群后头。
他背着手。
腰板挺得直。
陈大妈手里还攥着一把菜。
菜叶上还带着水。
她忘了放下。
陈卫民站在最边上。
广播又念了一遍。
这一遍，念得慢。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代晶体管计算机。
他哥搞的。
他比谁都清楚。
可这话，他不能说。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那句“那是我哥”，到了嘴边。
“进了厂，别提我。”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念完，他抬起头。
脸上有了笑。
贾张氏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
“吓我一跳。”
“我就知道。”
“卫东这孩子，能行。”
“我看着他长大的。”
“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孙福来扭头。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早看出来了，还天天说他？”
“那是两码事。”
“谁说的？”
贾张氏眼睛一瞪。
“我可没说过。”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不止一次。”
“你还说大学生不值钱。”
“放屁。”
“你才放屁。”
贾张氏脸不红。
“我那是激将法。”
“激将法？”
“你这叫马后炮。”
“马后炮也是炮。”
孙福来笑得茶缸都端不稳。
“你这激将法，激了十几年。”
“管用就行。”
“管用个屁。”
“卫东小时候，你还说他笨。”
“我那是恨铁不成钢。”
陈建国站在后头，没说话。
他听见了。
一个字没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角却往上翘。
他赶紧低下头。
假装看鞋。
陈大妈看了他一眼。
“想笑就笑。”
“不笑。”
“憋着难受。”
“不难受。”
“你。”
“我怎么了？”
“你嘴角。”
陈建国抬手抹了一下。
“我没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没有。”
“有。”
陈卫民凑过来。
“爸。”
“嗯。”
“我哥他，真厉害。”
“厉害的是人。”
“机器是人造的。”
“人要是争气，机器就争气。”
“人要是不争气，给你台好机器，也白搭。”
“我哥是人。”
“你也是人。”
“我？”
“你。”
“我连图纸都看不全。”
“那就学。”
“学多久？”
“学到会。”
“你哥当年，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
“他熬了多少夜，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熬。”
陈卫民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喇叭。
又看了一眼陈建国。
广播还在念。
念到第三遍。
院子里，有人跟着念。
计算所这边，也围了一圈人。
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人从实验室跑出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烙铁。
卢海站在最前头。
几个研究员挤在门口。
陈卫东站在窗边。
广播念完一遍。
院子里，有人跟着念。
念到“十一万次”，声音都变了。
又念一遍。
第三遍。
卢海的眼眶红了。
他摘了眼镜。
用袖子擦。
他赶紧抬头。
怕人看见。
他抹了把脸。
“多少年了。”
“总算等到了。”
“成了。”
“全国都知道了。”
陈卫东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院子里，国旗升起来了。
风一吹，旗面展开。
红得很亮。
“陈副组长。”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不笑？”
“笑了。”
“没看见。”
“在心里。”
卢海愣了一下。
“你还想三代？”
“想。”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对。”
“图纸呢？”
“在脑子里。”
卢海笑了。
“行。”
“我这把老骨头，陪你。”
陈卫东看着国旗。
“不是陪我。”
“是陪这个国家。”
广播又响了一遍。
院子里，有人鼓掌。
掌声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
有人喊：“祖国万岁！”
有人跟着喊。
有人笑。
有人抹眼泪。
卢海也抹。
陈卫东没抹。
他只是看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广播还在响。
国旗还在飘。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
桌上，摊着三代机的草图。
草图边上，写着一行小字。
“下一步，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