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明的办公室，窗开着。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他给陈卫东倒了一杯茶。
“坐。”
陈卫东坐下。
“司长。”
“您刚才说，国家要往外走。”
“什么意思？”
林浩明端起茶缸。
“意思就是，咱们不能只在家里过日子了。”
“在家里，过不出好日子。”
“为什么？”
“因为好东西，得卖出去。”
“卖不出去呢？”
“那就换不到设备。”
“换不到设备呢？”
“那就落后。”
“落后会怎么样？”
“挨打。”
“这么严重？”
“就这么严重。”
“要出去。”
“出去，才能活。”
“做生意。”
“跟谁做？”
“跟有钱的做。”
“谁有钱？”
“西方。”
“西方不是封锁咱们吗？”
“封锁，也能做生意。”
“怎么买？”
“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拿咱们的好东西。”
陈卫东看着茶缸。
“这几年，国家的外汇，一年比一年多。”
“手里有钱了，就得往外走。”
“买设备，卖东西。”
“卖什么？”
“卖机床，卖家纺。”
“还有人。”
“人？”
“技术。”
“可外国人认钱，也认人。”
“他们得看看，跟咱们做生意，靠不靠得住。”
“所以，得有个门面。”
“门面？”
“对。”
“一个能代表国家科技的门面。”
“门面不是脸。”
“是什么？”
“是招牌。”
“招牌砸了呢？”
“砸不了。”
“为什么？”
“因为招牌后面，是四辊机，是二代机，是几万工人。”
“你，就是那个门面。”
陈卫东没接话。
“我只是个搞技术的。”
“你不是普通技术员。”
“你是研究处处长。”
“处长不大。”
“可你干的事大。”
“你搞出了四辊轧机。”
“你又搞出了二代机。”
“所以，采访你，不是捧你。”
“是让外面看看，咱们有什么。”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
“司长。”
“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功劳是大家的。”
“采访我一个人，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国家需要这张名片。”
“你可以不为自己想。”
“可你得为国家想。”
陈卫东没接话。
林浩明看着他。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
“有。”
“说。”
“我怕。”
“怕什么？”
“怕死。”
“谁不怕？”
“我怕连累家里人。”
“你有老婆孩子。”
“对。”
“所以，才要保护。”
“保护？”
“对。”
“那你知道，你身边现在有几个警卫员？”
“两个。”
“明面上两个。”
“暗处还有两个。”
“出城呢？”
“三个，五个。”
“你怎么知道？”
“我安排的。”
“您？”
“上级院委。”
“大领导？”
“对。”
“你现在这个安保规格，比我高。”
“高多少？”
“高一级。”
“一级是多少？”
“一条命。”
“一条命？”
“对。”
“谁的命？”
“他们的命。”
陈卫东没说话。
林浩明走到窗边。
“你以为，就这些？”
“还有什么？”
“还有暗线。”
“暗线是什么？”
“看不见的人。”
“你老丈人。”
“赵芸灵的父亲？”
“对。”
“军长。”
“她母亲？”
“政委。”
“他们能让自己的女婿，身边跟着两个棒槌？”
“不能。”
“所以，你身边的人，不是棒槌。”
“是什么？”
“是刀。”
“你身边那几个人，都是从王牌部队挑出来的。”
“真到了关键时刻，能拿命给你挡。”
“我不要他们挡。”
“要不要，是他们的事。”
“可我不放心。”
“没有可是。”
陈卫东沉默了。
他想起赵芸灵。
想起两个孩子。
他原以为，自己无非是个搞技术的。
最多算个特殊人才。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需要人拿命保护的人。
“司长。”
“嗯。”
“这采访，我去。”
林浩明笑了。
“想通了？”
“想通了。”
“不为别的。”
“就为国家需要这张名片。”
“好。”
林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部里准备把国家技术进步奖报上去。”
“奖？”
“对。”
“你的功劳，该认的得认。”
“别总藏着。”
陈卫东笑了笑。
“奖不奖的，我不在乎。”
“你在乎什么？”
“在乎机器。”
“什么机器？”
“下一代。”
“下一代，是什么？”
“三代机。”
“三代机，什么样？”
“更小，更快。”
“多快？”
“十五万次。”
“二代机，只是开始。”
“三代机，才是硬仗。”
“你小子。”
“刚出成绩，就想着下一代。”
“不想，就晚了。”
林浩明没说话。
他看了陈卫东一会儿。
“这话，你记住。”
“行。”
“你去准备采访。”
“三代机的事，回头再说。”
“好。”
“采访要紧。”
“知道。”
陈卫东站起来。
“司长。”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把话说明白。”
“说明白了，我心里有底。”
“有底就好。”
“去吧。”
“别给部里丢脸。”
“不会。”
陈卫东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静。
桌上的茶，凉了。
桌上摊着一张图纸。
是他自己画的。
画了半个月。
他走过去，把图纸展开。
上面画着更小的器件。
更小的晶体管。
更密的线路。
还有一行小字。
“目标，十五万次。”
“十五万，只是起点。”
他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拿起铅笔。
在图纸边上，写下一个数。
十五万。
又画了个圈。
然后，他坐下。
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风一吹，又落了几片。
他没看。
他的眼睛，只盯着图纸。
图纸上，是一条条线。
线后面，是一台机器。
这张图，才是他心里最重的。
采访，只是给过去画个句号。
三代机，才是未来。
未来，得自己画。
他低下头，开始算。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窗外，天慢慢黑了。
他还在算。
铅笔没停。
桌上，一边是采访提纲。
一边是三代机的草图。
他伸手，把采访提纲扣在桌上。
然后，继续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