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收音机摆在院子中间。
里三层，外三层。
陈卫东牵着孩子，从人群边上过。
孙福来眼尖。
“卫东。”
“这是带孩子出去？”
“嗯。”
“去哪？”
“天安门。”
“好地方。”
“带孩子见见世面。”
“应该的。”
“晚上回来不？”
“说不准。”
“回来就整俩硬菜。”
“咱哥俩喝两杯。”
陈卫东笑了笑。
“看情况。”
“街上人多，可能野到天黑。”
孙福来摆手。
“去吧。”
“回来再说。”
有人凑过来。
“卫东。”
“这计算机，你给说说。”
“到底是个啥？”
陈卫东停下脚。
“三大爷。”
“我也刚听说。”
“你可是技术干部。”
“技术干部也不是什么都懂。”
“你就说，它能不能算账。”
“能。”
“那比算盘快？”
“快。”
“那就行了。”
“广播里都说了。”
“您听广播就行。”
那人还想问。
陈卫东已经走远了。
出了院门。
两个穿便服的人，跟了上来。
一左一右。
脚步很轻。
眼睛看着四周。
陈卫东没回头。
他知道，人在后面。
陈卫东吩咐了一句。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
司机下来，拉开车门。
“陈处长。”
“走吧。”
“去哪？”
“天安门。”
陈卫东先让孩子上车。
又扶赵芸灵上车。
自己最后上去。
车门一关。
“去天安门。”
车子出了胡同。
街上，红旗招展。
孩子趴在车窗上看。
“爸。”
“那是什么？”
“红旗。”
“为什么这么多？”
“因为过节。”
“什么节？”
“国庆。”
“国庆是什么？”
“是国家的生日。”
“国家也过生日？”
“过。”
“那国家几岁？”
“十几岁。”
“这么小？”
“不小了。”
“那国家过生日，吃什么？”
“吃面。”
“为什么吃面？”
“长寿面。”
“国家也长寿？”
“长。”
“那国家会老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人接着干。”
孩子似懂非懂。
赵芸灵摸了摸他的头。
“长大了就懂了。”
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
红旗一面挨着一面。
有工人，有学生。
有外地来的。
有举家出动的。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
孩子听见了，跟着节奏晃。
“爸，我想下去。”
“还没到。”
“到了吗？”
“快了。”
他们排队，照相。
排了半个钟头。
孩子等得不耐烦。
陈卫东蹲下来哄。
“照完相，给你买糖。”
“真的？”
“真的。”
照相师傅喊。
“看镜头。”
“笑一个。”
陈卫东笑了。
咔嚓。
一张全家福。
照完相，孩子在广场上跑。
赵芸灵在后面追。
“慢点。”
“别摔着。”
孩子跑远了。
陈卫东在后面跟着。
怕他摔。
赵芸灵去买水。
陈卫东站在旗杆下。
他抬头看国旗。
国旗升到顶。
在风里飘。
他想起刚进一机部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一台像样的轧机都没有。
现在，四辊机有了，二代机也有了。
路还长。
他想起计算所。
想起那台机器。
想起卢海的红眼睛。
他笑了笑。
赵芸灵走过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
“骗人。”
“真没什么。”
赵芸灵笑了。
没再问。
两天假期，很快过去。
十月三日。
天刚亮。
部委大院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
陈卫东一早就出了门。
他没去计算所。
计算所那边，已经交接完了。
二代机的测试报告，也交上去了。
他这个借调人员，该回本职了。
他刚进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
有生产计划。
有技术报告。
他一份一份看。
看到第三份，停住了。
是报社的信。
他还没拆。
他坐下，刚拿起笔。
“卫东。”
“司长。”
“出来一下。”
门口多了一个人。
林浩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脸上带着笑。
“卫东。”
“跟我走一趟。”
“去哪？”
“报社。”
“现在？”
“现在。”
“好事。”
“什么好事？”
“你看了就知道。”
林浩明把文件夹拍在他手里。
“自己看。”
陈卫东打开。
两份文件。
一份白纸黑字。
一份带着红头。
《民众日报》。
《四九城日报》。
两个名字，都很大。
两份文件的末尾。
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陈卫东。
两个字，很醒目。
他看了两遍。
确认没看错。
“采访我？”
“对。”
“两家一起？”
“一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会画图。”
“会画图的人多了。”
“可你画出了四辊机和二代机。”
“那是大家干的。”
“图是你画的。”
“可机器是大家造的。”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跟报社说。”
陈卫东皱眉。
“司长。”
“这事，我干不了。”
“为什么？”
“我不会说话。”
“不用你会说。”
“报社问什么，你答什么。”
“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就说保密。”
“那还行。”
“别什么都保密。”
“知道。”
“上面点了名。”
“点我的名？”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只是一个人。”
“你是一张名片。”
“名片？”
“国家的名片。”
“我这张名片，太薄。”
“薄不薄，不是你说的。”
“是干出来的。”
“那就干。”
“已经干了。”
“接着干。”
陈卫东没接话。
他低头看采访提纲。
上面列着几个问题。
“二代机的难点。”
“未来工业的展望。”
“对个人生活的安排。”
“这个不答。”
“为什么？”
“保密。”
“行。”
陈卫东把提纲合上。
“司长。”
“我有个问题。”
“问。”
“我这么被采访。”
“这不是给敌特送靶子？”
“你怕了？”
“怕。”
“怕就对了。”
“怕还让我去？”
“怕，才要保护。”
“我有老婆孩子。”
“谁没有？”
“你有警卫员。”
“你也有。”
“几个？”
“两个。”
“够吗？”
“够。”
“还有暗的？”
“有。”
“那我就不怕了。”
“你早该不怕。”
陈卫东把采访提纲收好。
“走吧。”
“早去早回。”
“回不来。”
“为什么？”
“采访完，还有会。”
陈卫东没再说话。
他跟着林浩明出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很稳。
陈卫东走在后面。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