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安让人把拜帖送去帝姬府，转身回到帅厅，屁股刚沾上椅子，心就又悬起来了。
他坐在帅案后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件事，必须力求稳妥。
其实真论交情，他亲自跑一趟雍丘，当面低声下气求一求王浩川，人家未必不卖这个面子。可“未必”两个字，终究不是“一定”。这里头有个赌，而他陆怀安这辈子最不爱赌，尤其是摸不清对方底牌的时候。
他自觉了解王浩川的性子。这个人，既聪明善谋，又狠辣无情，绝不是几句场面话能打发的主儿。想让他息事宁人，必须给足利益。这一点，从王闳孚那件事的处理上就看得清清楚楚，该拿的拿，该杀的杀，半点不含糊。跟这样的人讲情面，情面得排在利益后头。
如今雍丘这件事，王浩川挨了一箭，吃了大亏，可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对方要什么就敢张口，那不叫求人，那叫送人头。
若是自己心急，率先亲赴雍丘，张口就为周成武求情，一旦王浩川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人家伤势在身、铁证在手，再咬死“军纪国法、公事公办”八个字，当众把话堵得严严实实，那就覆水难收了。
求人这门学问，陆怀安钻研了半辈子，总结下来就八个字：底牌在手，进退自如。
他需要的底牌，一共两张。
一张，茂德帝姬。
一张，康王。
思及此处，陆怀安再不迟疑。起身，整冠，束带，吩咐左右备车，直奔康王府而去。
陆怀安和康王的关系，相当不错。
这份交情，是当年他和王浩川、康王三人在太行山剿匪时结下的。如今陆怀安已是正四品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位高权重，本就是诸位皇子争相笼络的对象，寻常时候登哪座王府的门，都是被优礼相待的。
所以对康王，他不像对帝姬那般拘谨。帝姬毕竟是公主，自己是外臣，递了帖子还得等对方安排时间；康王府，他可以直接递帖求见，严格说那都不叫递帖子，叫打招呼。
到了康王府门前，陆怀安下车，差人递上名帖。不过片刻，王府内侍便匆匆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引他进了内堂。
而康王赵构，也已亲自迎出了正堂。
赵构平日与陆怀安走动不少，但今日他突然登门，心下不免诧异。见陆怀安快步走来，便笑着开口：“老陆，今日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又想找我陪你喝酒了？”
陆怀安赶紧快走几步上前，简单施了一礼，语气急切：“哎呀，我的殿下呀！我这是来求您帮忙来了，您可得帮我这一回啊！”
赵构闻言一愣。
心下愈发诧异，陆怀安如今的身份，便是到太子面前也有几分薄面，今日却巴巴地跑来求自己帮忙？
他连忙道：“老陆，你突然来求我帮忙，这得多大的事啊？你先说说看。不过本王把话说在前头，我会全力以赴，但也只能尽力而为。”
前半句是情义，后半句是分寸。赵构年纪不大，毕竟皇家人，话却从来不说满。
两人边说边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赵构吩咐上茶，这才看向陆怀安，等他开口。
陆怀安端起茶，先一口。
放下茶碗，他长叹一声：“殿下呀，我的亲属当中，出了一个孽障。把咱俩共同的朋友，得罪得死死的。我啊，不敢亲自去见他，所以才求到您的门下，希望您帮我转圜一下面子。若是您和我共同出面，兴许……他能给几分薄脸。”
赵构一愣：“咱俩共同的朋友？谁呀？什么事啊？”
于是陆怀安便将雍丘捧日军大营一事，从头到尾和盘托出。
当然，是站在他这个角度和盘托出的，从自己的外甥周成武说起，说他“治军鲁莽”，说营中士卒“激愤失控”，说乱兵“失手”放箭，射伤了雍丘县令、他们两人共同的好友王浩川；再到如今周成武和郝庆二人被拘在县衙大牢，被扣上了“杀官造反”的滔天罪名。
说到这里，他声音发沉，语带真切：“王爷，臣这个外甥周成武，年少轻狂，治军不严，有错，也有罪，这个臣无话可说。但他绝无半点造反之心，更没有谋害朝廷命官的胆量啊！说到底，就是麾下士卒一时失控，酿成大祸。如今浩川伤势确凿，又手握官家手诏和枢密院文书，若他一口咬定就是杀官造反，这罪名一旦落实，不仅我这个外甥前程尽毁，连臣这个殿前副帅，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啊！”
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赵构：“所以，还请王爷您修书一封……”
赵构吃了一惊：“啊？你说王浩川受伤了？重不重啊？”
先问伤，不问罪。
陆怀安听在耳朵里，心头微微一紧，这位殿下跟浩川的交情，看来比自己估的还深。但他面上更稳了，赶紧摆手：“不重不重，殿下！据臣所知，那箭射得很浅，皮肉伤而已。但是，”
他顿了顿，总结出一句日后注定要在殿前司流传许久的名言：
“伤不重，罪很大啊。”
赵构稍稍放心，点头道：“那你让本王做什么呢？让本王写信，信上说什么呀？”
陆怀安道：“您写封信，帮臣转圜一下脸面。您可以痛骂臣一顿，就说臣管教无方、治家不严，让浩川看在您的面子上，先别把这事往‘杀官造反’上定。然后告诉他，臣随后亲自登门赔罪，要打要罚，悉听尊便。总之，先把他那口气给顺下来，给臣留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陆怀安又道：“臣不仅来了您这儿，还给帝姬府上也递了帖子。若是帝姬肯为臣也修书一封，那分量，一点都不比您的差。或许浩川看在两位的面子上，能给臣一个机会。”
赵构端着茶，没喝，就那么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老陆，我倒好奇。你为什么觉得——我姐姐给王浩川修书一封，分量会更重呢？”
来了。
陆怀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快得像拂尘扫过，随即堆起笑来：“殿下说笑了！臣的意思是，当初王浩川救过帝姬，帝姬若能替臣说句话，浩川总不好驳面子。再者说，人间瑶台是您们三位合伙的买卖，你三人情谊深厚，远超寻常君臣故交！王浩川自然会看在帝姬和您的份上，给臣留几分余地。”
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滴水不漏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赵构看着他，笑了。心说，我姐要写信帮你，那就跟本用不上我。
不过，人家既然装傻，自己就陪着装。
康王看着一脸诚恳的陆怀安，摇头笑道：“老陆啊，你可真是老谋深算。但你既然求到我这儿来了，本王怎么可能不帮？走，咱们一起去我姐姐那儿，把这件事跟她说一说。”
陆怀安一听，心中大喜，嘴上却赶忙推辞：“哎呀，这怎么敢劳动殿下您亲自跑一趟呢？臣自己去求见帝姬便是……”
赵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老陆，别装了。赶紧走吧。”
陆怀安一脸喜气，连连点头：“是是是是是是！有殿下亲自出马，这件事就没问题了。””
两人出了康王府，上车而行，没过多久便到了帝姬府门前。
康王亲自递上名帖。不一会儿，便有侍女引着二人穿过前堂，进了内院正厅。
赵福金已坐在正堂等候。她一身素雅常服，云髻半挽，神情淡然中带着一丝诧异，康她目光在陆怀安身上微微一扫，随即收回，吩咐上茶。
三人见礼落座，茶过一盏。
康王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陆怀安外甥周成武在雍丘捧日军大营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福金。
赵福金端坐在正堂上，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然而心底，已是惊涛骇浪。
王浩川去雍丘赴任，她知道。可雍丘出了这样的事，她是头一回听说。
他挨箭了。
她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伤得不重？”
赵构答道：“不重。”
她又顿了一下：“伤在哪了？”
陆怀安在旁边赶紧接话：“回帝姬，左肩窝。”
赵福金猛地转脸看向陆怀安，目光凌厉如刀。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陆怀安这话是意有所指，左肩窝。当年王浩川救她中箭，中的就是左肩窝。
陆怀安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心里直犯嘀咕：帝姬这一眼，是嫌本官说得太详细？
赵福金盯了他片刻，见他不像有意为之，情绪才稍稍缓了下来。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那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赵构道：“陆指挥使的意思，是让你我各修书一封，帮他在浩川面前求求情，让浩川消消气，放过他的外甥。”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阿姐，你写信，可能比我写信的面子大。”
听到这话，赵福金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狠狠瞪了赵构一眼。
赵构自知失言，赶紧低头喝茶。
喝了一口茶，赵构放下茶盏，低声说道：“既然浩川受了伤，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过去看一看的。今天晚上我就让内侍去向父皇报备一下。明天，我跟陆指挥一起走。”
陆怀安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当场站起来谢恩。
赵构继续问道：“姐，那你要不要修书一封，帮我们劝劝浩川？”
赵福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先想想。明天你走之前，我再给你信。”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怀安和赵构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帝姬府，陆怀安的心情简直好得没法形容，简直是心花怒放——今天他想要达到的所有目的，全都达成了。他乐颠颠地跟在赵构身后，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赵构和陆怀安走后，陈素从后堂转了出来。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赵福金，问道：“王浩川受伤了？”
赵福金点了点头。
陈素低头想了想，说道：“这样，我一会儿回去取些药。明天康王走之前，你把这个交给他，让王浩川服下就行。”
赵福金看着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素姐，那你说……我要不要写这封信呢？”
陈素看着她笑了，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促狭：“你自己决定吧。你们的事，我不管。”
赵福金被她说得红晕上脸，垂下眼帘，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