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城城门合上之后,秦安和李政并没有急着收兵回营。
李政策马过来,顺着城头往上看了一眼。
城楼上人影攒动,薛家兄弟被架下去之后,守军的调度明显乱了。
几个校尉模样的人凑在一起吵嚷,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股子慌张劲儿隔着护城河都看得出来。
“薛均这一倒,代城就没了主心骨。”李政收回目光,“妹夫,你觉得呢?”
秦安把方天画戟往马鞍旁一挂,语气很平:“趁他病要他命,我发了誓不杀他们兄弟,可没发誓不取代城。”
他偏头看了李政一眼,“今夜让弟兄们好好歇着,把攻城器械赶一赶,明天一早压上去。”
“薛均昏迷着,薛彻那小子伤得站都站不稳,底下人没了指挥,守不了几天。”
李政点了一下头,随即又补了一句:“李寿的步卒,还得两天才能到。”
“等不了。”秦安摇头,“骑兵攻城是有些大材小用,可眼下这个局面,燕军比咱们更难受,等李寿到了,代城这边说不定已经回过味来,把城防重新理清楚了,反倒不好打。”
李政琢磨了一息,忽然笑了一声:“行,打,不过明日攻城,你在后头压阵,让玄府和单通上。”
秦安看他。
“你刚跟薛家兄弟打完,气力总归有消耗,更重要的,你总归得给别人一些表现的机会,总不能你一个人把事做完了吧?”
李政看似是在说笑,但言语中,却透着一丝提点之意。
而秦安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沉吟了一下,也意识到,李政所说的确是有道理。
他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去争:“行,玄府那小子,只要不疯,对付这帮没了主心骨的守军绰绰有余。单通也不是吃素的。”
……
当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亮,秦军大营里号角就响了。
李玄府扛着双锤站在阵前,满脸兴奋,扭头朝秦安喊:“师父!今天我真能上?”
“能上。”秦安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上去之后别乱跑,跟着单通,他往哪冲你往哪砸,把城头清干净就行。”
“好嘞!”李玄府咧着嘴乐,锤子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就往阵前走。
单通拎着长槊过来,看了一眼李玄府的背影,低声问秦安:“他这状态,行不行?”
“没疯就行。”秦安语气笃定,“疯了我兜着,没疯你看着点,别让他一个人追太深。”
单通点头,催马跟了上去。
李政在中军旗下把令旗一展。
鼓声咚咚响起来,前阵的骑兵下了马,扛着连夜赶出来的十几架云梯往城墙根压。
骑兵攻城确实别扭,可代城的护城河不算宽,填河的手段昨晚就备齐了,沙袋一袋袋往里扔,不到半个时辰就垫出几条道来。
城头上的燕军果然乱。
箭射得稀稀拉拉,一会儿东边垛口放一轮,一会儿西边又放一轮,没有统一的号令,明显是各打各的。
礌石滚木倒是砸下来不少,可砸的位置不对,有几块石头直接扔到了自己人填河的沙袋堆上,把刚垫好的道又砸塌了半边。
李政在旗下看得清楚,回头朝传令兵道:“让单通压上去,别等了。”
单通接到令,催马冲到城墙根下,把长槊往地上一杵,回头吼了一嗓子:“跟我上!”
几十号人扛着云梯往城墙上靠。
城头上燕军慌慌张张往下推梯子,可推了一架,旁边又靠上来两架。
手忙脚乱之间,单通已经踩着梯子蹿上去半截。
李玄府比他更快。
城头上燕军拿枪往下捅,他一只手抓住枪杆往下一拽,把那个兵卒从垛口后面扯出来摔到城下。
另一只手扒住垛口一使劲,整个人翻上了城头。
“我上来了!”李玄府吼了一嗓子,锤子从腰上摘下来,左手锤往人堆里一砸,三四个燕军被拍飞出去。
单通紧跟着从云梯上跳上来,长槊横扫,把垛口后面刚围上来的几个刀盾手扫翻。
两人一左一右往城楼方向推。
李玄府在前头砸,单通在后面护着他侧翼,燕军本来就没个统一指挥,被这么两头一冲,前队往后退,后队往前挤,堵在城楼下面的马道上乱成一锅粥。
“别退!顶住!”
一个燕军校尉挥刀砍翻两个往回跑的兵卒。
可他自己刚喊完,李玄府的锤子就到了跟前,连人带刀被砸进旁边的箭楼里,木柱子咔嚓断了一根。
城头上彻底崩了。
秦安在阵前看着,嘴角扯了一下。
李政在旁边也笑了:“这俩上去,跟放了两条疯狗进羊圈似的。”
“薛均要是醒着,不至于这么不经打。”秦安语气里没什么得意,反倒有点可惜,“他那个弟弟,有把子力气,就是太嫩。”
李政偏头看他:“你还惦记着收服那俩兄弟?”
“先代城。”秦安把话头打住。
城头上李玄府已经杀到了城楼跟前,单通在后面把马道口堵住,燕军往下跑一个他捅一个,跑两个他捅一双。
城楼里的守军见势不妙,把门从里面拴上,李玄府抡锤就砸。
一锤把门板砸出个窟窿,第二锤整扇门飞出去,里头十几个燕军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兵器扔了一地。
就在城头打得热闹的时候,城楼后头的马道下面,一队薛家亲兵正护着两副担架往东门跑。
薛彻躺在担架上,肩膀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染得黑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的亲兵头目一把按回去:“二将军,您别动了,大将军还昏着,您再折进去,兄弟们回去没法交代。”
“城头都丢了,我躺这儿装死?”薛彻嗓子嘶哑,胳膊撑着担架边沿要往下翻,“扶我起来,给我一杆戟,我去东门顶着,你们带大哥走!”
显然,他也是知道,代城这么快失守,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不是自己莽撞,薛均就不会身受重伤,陷入昏迷,导致群龙无首。
这让他自责不已。
哪怕拼死,也要维护哥哥的名声。
亲兵头目死活不松手,朝旁边几个弟兄使了个眼色,三四个人一拥而上把薛彻按在担架上。
“二将军,您听我说。”亲兵头目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大将军昏迷不醒,您要是再有个好歹,兄弟们还能指望什么?东门那边马都备好了,咱们趁秦军还没围过来,从东门走,回蓟城。”
薛彻急得眼眶通红:“代城就这么丢了?”
没人接这话。
亲兵头目一挥手,几个人抬着担架往东门跑。
薛彻躺在担架上,看着城头方向冒起的黑烟,牙咬得咯吱响,可到底没再挣。
东门守军见是薛家亲兵,没敢拦,城门开了条缝把人放出去。
几十骑护着两副担架冲上官道,往蓟城方向去了。
城头上李玄府砸开城楼之后,单通把马道口一堵,燕军没了退路,成片成片地跪下来扔兵器。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代城城头就换了旗号。
李政和秦安进城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了。
李玄府蹲在城楼门口擦锤子上的血,见秦安上来,蹭地站起来:“师父!我砸得怎么样?”
“还行。”秦安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没疯,有长进。”
李玄府嘿嘿乐。
单通从马道口走过来,槊杆上还往下滴血:“东门那边跑了一伙人,我看了旗号,是薛家的亲兵,没追。”
秦安点了点头:“不用追,薛均昏着,薛彻伤着,那俩兄弟跑不远,代城拿下来,燕地门户就开了,不急这一时。”
他转头看李政:“善后的事你来安排,我去城头看看防务。”
李政应了一声,当即叫来几个随军文吏,把城里的粮仓、武库、降兵名册一桩桩理起来。
秦安上了城头,把四面城墙的布防重新过了一遍。
重点看了东门和北门,吩咐程知远带人连夜修补被砸坏的城门和箭楼。
薛均的帅帐里还留着不少文书和舆图。
秦安翻了翻,找到罗家在燕地各城的兵力部署和粮道分布,让人包好了给李政送去。
第二天李寿带着步卒到了,五万大军在代城汇合,粮草辎重也陆续运到。李政和秦安在帅帐里碰了个头。
“代城一丢,蓟城西边防线,就剩安平和渔阳两座小城,挡不住咱们。”
李政拿竹鞭在舆图上点了点,“不过罗延不是傻子,代城失守的消息传回去,他肯定要发兵来夺,咱们在代城等着他来,以逸待劳。”
秦安站在舆图前看了半晌:“你守代城,我带一支骑兵往北压,把安平和渔阳先收了,把蓟城的西大门彻底堵死。”
李政想了想:“分兵?”
“分。”秦安拿手指头在安平上敲了敲,“这两座小城加起来守军不过三四千,我带五千骑兵去,快的很。”
“你坐镇代城,粮道从平城往这边运,李寿的步卒守住沿河渡口,罗延就算来,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李政点头:“行,就这么办。”
……
代城失守的消息,传到蓟城的时候,罗延正在帅帐里看南边的军报。
赵慈和刘黑子在边境上已经小打了几场,互有胜负。
罗寒到了前线之后倒是打了一场胜仗,把陈恭逼退了二十里,罗延心情正好,端着茶碗看战报,嘴角还挂着笑。
陈寒站在帐侧,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色如常。
“报……”传令兵从帐外冲进来,单膝跪地,“燕王,代城急报!薛将军求援!”
罗延茶碗一顿:“念。”
传令兵把薛均的信展开,磕磕巴巴念了一遍,大意是秦军突袭安平渡,兵临代城,请速发援兵。
罗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秦军?”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哪来的秦军?李家跟咱们不是已经结了盟么?物资都运过来了,魏诚还在蓟城没走呢!”
传令兵低着头不敢接话。
罗延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转头看陈寒:“陈寒,你说,这情报是真是假?”
陈寒把文书放下,语气不急不缓:“主公,属下觉得,这情报不像是假的。”
“怎么说?”
“魏诚在咱们这儿待着,可李家往平城那边调兵的事,咱们的探子也报过,当时只当是李家防着窦夏,现在看,人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寒话说得稳,“薛将军不会拿假军情开玩笑,代城怕是真出事了。”
罗延的脸彻底拉下来。
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后,他重新坐到案后,把薛均的求援信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
“点兵!我亲自去代城!李远这个老匹夫,拿我当猴耍,老子要和他决一死战,让他知道知道北疆边军的厉害!”